“嗯。”
敖贞用力点头。
她将餐盒打开，一口一口地喂着悟空，直到他吃完所有食材，敖贞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地上空空的餐盒。
随后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霓裳仙子。
可就在这时，霓裳仙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悟空，犹豫片刻，轻声开口：
“大圣，小仙有一事……想请教。”
悟空笑道：
“仙子但讲无妨！”
霓裳咬了咬唇，声音很轻：
“那天蓬元帅——卞庄，大圣可熟悉？”
“他啊！”悟空咧嘴，
“到是个好汉！实不相瞒，俺老孙在天上佩服的人没几个，他勉强算一个！为人仗义，喝酒痛快，就是有的时候……有点木讷憨直，在某些方面，脑袋里就跟缺根弦似的。”
他顿了顿，调侃道：
“仙子突然提他，可是我这兄弟做了什么错事，惹仙子生气了？”
“若是如此，仙子尽管告诉我，等俺老孙出去了，必定亲自替仙子好好教训他！”
霓裳连忙摆手：
“没、没有！天蓬元帅他……他一直彬彬有礼，从未逾矩。小仙只是……随口问问。”
她低下头，耳根微红。
悟空何等精明，一看这情状，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哈哈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仙子放心，老庄那人我了解，看着粗豪，其实心细着呢。”
霓裳的脸更红了，匆匆行了一礼：
“小仙……小仙多谢大圣。时辰不早，小仙与公主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拉起还在回望的敖贞，驾起云头，匆匆离去。
悟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山风更冷了。
夕阳西下，将五指山染成一片金红。
他身周的杂草已被敖贞清理干净，露出平整的土地。
脸上手上的污垢也被擦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可这清爽，反而衬得他此刻的处境……更加凄凉。
悟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定海神针，曾砸过南天门，曾战过二郎神，曾斗过如来佛。
可如今，它们只能伸出三尺，连拔草都费劲。
他想起敖贞临走时通红的眼眶，想起她说的“数百年不过弹指一瞬”，想起王母承诺的“亲自主婚”……
数百年啊，那到底是几百年？
三百年？五百年？亦或是八百年？
哪怕是九百年，对于他这个长生不老仙来说，或许真的不长，可其中的心酸又如何与他人说。
如今他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数百年，每一刻都是煎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悟空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可不知怎么，眼泪就是不听话，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滚过脸颊，滴在泥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这位曾大闹天宫、战无不胜的齐天大圣，这位曾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妖王，这位曾让三界闻风丧胆的混沌大道证道人……
如今在这无人的山野，在这将暮的黄昏，在这五指山的镇压下，落泪了。
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
悟空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只是无声地流泪，仿佛要把这数月来的愤怒、不甘、委屈、思念……全都化作泪水流干。
山风吹过，扬起他的乱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林深处。
那里，有归巢的鸟雀，有觅食的走兽，有生生不息的自然万物。
唯独没有……自由。
五指山巍然不动，佛光在暮色中隐隐流转。
山下，那只猴子终于哭累了。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
夜色，缓缓降临。
这一夜的泪，除了风，无人知晓……
——
五指山的百年，对山外的三界来说，不过是人家几代王朝的更替；不过是求仙问道者闭关突破的间隔。
可对山下的孙悟空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三万六千五百个日夜。
最初的几十年，他还常有人探访。
敖贞几乎每隔十年便来一次，每次都带着花果山的鲜桃、东海的珍馐，还有天庭御膳房的新奇点心——那是王母特意嘱咐准备的。
她总是会在这里待上三五日，有时不说话，只是静静陪他坐着；有时絮絮叨叨地说上许多，例如说些天庭的趣事，还有东海的变迁，有时她也会说些自己在三界游历时见过的奇景。
王母也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悟空被压的第三十年，她独自驾云而来，屏退左右，与悟空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只是那夜过后，五指山周围的土地更加肥沃，山间竟生出了一片桃林——不过却也只是凡间的桃树罢了。
第二次是第五十年，她带着太白金星。
老君也曾来过，不过只是远远看着，悠悠叹着气说：“大圣，保重。”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第三次是第九十八年。
那日王母没有久留，只是站在山前看了他许久，最后轻声说：
“快了，悟空，就快了。”
除了她们，还有些故人。
二郎神杨戬曾来过一次，牵着他的哮天犬，擎着那只扑天鹰，站在距离五指山百丈外的地方远远望着。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杨戬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悟空知道，这位曾经的对手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敬意——不怜悯，不嘲讽，只是确认他还活着。
哪吒也曾偷偷来过，踩着风火轮从天而降，塞给他一壶酒，又匆匆逃走，生怕被天庭发现。
那酒是陈年的仙酿，悟空喝了一口就笑了——这小子定是偷了他爹李靖的珍藏。
就连天蓬那家伙都来过一次，不过因为天河里的弱水离不开他的镇压，两人只是匆匆交流几句，天蓬便不得不在属下的催促下离开了。
只是临走前问了悟空一句特别莫名其妙的话：
“猴子，你说神性真的不可更改嘛？”
悟空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只是笑骂着回应道：
“有什么不可更改的？俺老孙连天宫都闹得，神性有何改不得！”
天蓬走了，可没过几日，真武大帝竟然来了，期间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相互吃了几口酒，真武大帝便自顾自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