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犹豫了一下,正要接过酒杯。
太宗却忽然低头,从地上拈起一撮尘土,轻轻弹入杯中。
玄奘一愣:“陛下,这是……”
太宗看着他,目光深沉:
“御弟啊,此去西天,路远山高,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归来。朕今日弹尘入酒,寓意深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宁怀故乡一撮土,莫恋他乡万两金!”
玄奘闻言,浑身一震。
他看着杯中那微微浑浊的酒液,看着那沉在杯底的几粒尘土,眼眶忽然一热。
“陛下……”
他双手捧杯,郑重地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火辣辣的。
那尘土入腹,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口酒里,有兄长的一片心。
唐太宗跟着也举起手中带着尘土的酒爵,笑着问道:
“御弟,你出家清修之时,可曾有个什么雅号?”
玄奘恭敬答道:
“贫僧自出家以来,未曾敢自号。”
唐太宗笑着道:
“当日菩萨曾言,西天有三藏佛经,御弟此去求取正是三藏之志,不如以‘三藏’为号,如何?”
玄奘又叩首谢恩,欣然应允。
他放下酒杯,再次叩首:
“陛下保重。贫僧……去也。”
“御弟,此行何时归来?”
“松树枝头向东之日,亦是三藏归来之时!”
太宗亲自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玄奘转身,大步走出金銮殿。
殿外,两名从者已经牵着马,等候多时。
玄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巍峨的宫阙,看了最后一眼那站在殿前的兄长。
然后,他转过头,策马向西。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之中。
太宗站在殿前,久久凝望。
“御弟……”他喃喃道,
“一定要……平安回来……”
却说玄奘出了长安城,一路向西。
那两名从者,一个叫陈虎,一个叫李豹,都是太宗精心挑选的侍卫,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那匹银骝马,更是太宗御厩中的良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三人一马,走在官道上,倒也轻松。
走了一程,玄奘忽然勒住马。
陈虎忙问:“圣僧,怎么了?”
玄奘回头,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长安城,沉默片刻,轻声道:
“没什么。只是……再看一眼。”
陈虎和李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玄奘看了许久,终于转过头。
“走吧。”他说。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前方,是茫茫未知的路。
却说观音菩萨现身后,便离了长安,一路向南,回南海普陀山去了。
惠岸行者跟在身后,一路沉默。
快到普陀山时,惠岸终于忍不住问道: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观音头也不回:“何事?”
惠岸道:“师父为何要变作那般……那般模样?那袈裟,为何要弄成那般破烂?那气味……咳咳,弟子不是嫌弃,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观音微微一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是想问,为师为何要自降身份,扮成那般寒酸模样?”
惠岸连连点头。
观音道:“惠岸,你说,那袈裟是真是假?”
惠岸一愣:“自然是真。那是如来佛祖亲赐的锦澜袈裟,怎会是假?”
观音又问:“那它的真容,是美是丑?”
惠岸道:“自然是华美无比,庄严殊胜。”
观音道:“可我方才,却将它变成一件破烂。这是为何?”
惠岸想了想,道:“是为了……考验那玄奘?”
观音点头:“不错。那袈裟的真容,人皆可见。可它的‘真性’,却非人人能见。若玄奘以貌取物,见其破烂便生嫌弃,那他便无缘得此袈裟,也无缘得闻大乘。”
她顿了顿,又道:
“世间之人,多执着于表象。见华美者趋之若鹜,见破烂者避之不及。可殊不知,那华美之下,或许藏污纳垢;那破烂之中,或许蕴藏真宝。”
惠岸若有所思。
观音继续道:
“玄奘能不以貌取物,不以臭弃宝,坦然受之,淡然处之。此等心性,方是真佛子。为师这番考验,他算是通过了。”
惠岸点头,又问道:
“那……那气味,大士是怎么弄出来的?弟子差点没忍住……”
观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猜。”
惠岸:“……”
他不敢再问。
观音转过身,继续向南飞去。
风中,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一丝促狭,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师兄啊师兄,这一路西行,可有得你受的……”
惠岸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嘀咕:
“大士这是在笑什么?怎么听着……有点幸灾乐祸?”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南天云端。
而此刻,西行的路上,玄奘正策马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艰难险阻。
他也不知道,那个“疯和尚”,其实是他前世最熟悉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走到那西天灵山,走到那大乘真经面前。
走到——他命中注定的那一天。
这正是:
疯僧卖宝闹长安,袈裟破烂臭熏天。
众人掩鼻纷纷避,唯有一人含笑看。
佛衣披身霞光现,菩萨真容在云端。
御弟西行千万里,此去灵山几时还?
——
却说唐三藏辞别太宗,带着两名从者陈虎、李豹,骑着那匹银骝马,一路向西而行。
这一日,离了长安,越走越是荒凉。
起初还能见到些村镇人家,到后来,渐渐入了山野之中,人烟稀少,道路崎岖。
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林,林中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陈虎策马上前,对玄奘道:
“圣僧,天色不早了,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息。再往前走,只怕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玄奘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他点点头:
“那就寻个妥当所在,歇息一夜,明日再走。”
李豹四下张望,指着前方道:
“那边有片空地,背靠山崖,三面开阔,倒是露营的好地方。”
三人来到那片空地,陈虎和李豹麻利地卸下行李,捡来干柴,生起一堆篝火。
那银骝马被拴在一旁的树上,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
玄奘盘膝坐在火边,取出那紫金钵盂,化了些清水,就着干粮,简单用了些斋饭。
陈虎和李豹则烤着自带的干肉,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本是行伍出身,风餐露宿惯了,这点苦累倒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