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什么?
跟谁辩?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件事很重要,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师父,是我。”
唐三藏听出是悟空的声音,便道:
“进来。”
门开了,从床上起来的悟空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地道:
“师父,俺老孙回房歇息了。您也早些歇着吧。”
唐三藏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又顿住了。他看着悟空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悟空,你觉得这西行,有意义吗?”
悟空一愣,半边身子还挂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
唐三藏摇摇头,示意他进来坐下。
悟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唐三藏对面盘腿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师父,您是不是被那老妇人的话给说动了?”
悟空放下茶杯,歪着头看他,
“您要是真动了心,那俺老孙可就有些瞧不起您了。”
唐三藏被他逗笑了,摇头道:
“贫僧若是动了心,就不会坐在此处了。”
悟空点点头,又灌了口茶,等着他往下说。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贫僧只是在想,这一路西行,翻山越岭,历经艰险,所为者何?”
“若只是为了几卷经书,东土大唐难道就没有经书吗?何苦千里迢迢去取?”
悟空眨眨眼,没有接话。
“方才那妇人说,富贵荣华,自在逍遥,”唐三藏继续道,
“贫僧不贪富贵,不慕荣华,可‘自在’二字,确实让人心动。”
“一路西行,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若说没有一丝动摇,那是骗人的。”
悟空端着茶杯,看着他,忽然笑了:
“师父,您这是跟俺老孙说心里话呢?”
唐三藏也笑了:“算是吧。”
悟空放下茶杯,认真地道:
“师父,您问俺老孙这西行有没有意义,俺老孙说不出来那些大道理。”
“俺只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做到,俺答应了观音保您去西天,那就得保您去西天。”
“管它有没有意义,先走到再说。”
唐三藏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不过——”
悟空话锋一转,挠了挠头,
“俺老孙虽然不懂那些佛经道理,可俺知道,有些事,不做永远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您要是半路折回去了,那这一路就真的白走了。可您要是走到西天,见到了佛祖,说不定就明白了呢?”
唐三藏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离开长安时的决心,想起那些送行的百姓,想起太宗皇帝亲手为他斟的那杯酒。
他不能回头,也不会回头。
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坚持下去的答案。
“悟空,”
他又问道,
“你觉得你那几个师弟,可曾真心归附?”
悟空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道:
“八戒那呆子,虽然贪吃好睡,嘴上总抱怨,可心是好的。他如今虽是猪胎,仙格与神位却还在!如果想走,他早就走了,何必跟着咱们翻山越岭?”
唐三藏点点头。
“沙师弟……”
悟空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他心思重,话不多,可俺老孙看得出,他不是坏人。”
“他跟着咱们,不是为了什么正果,也不是为了什么富贵,他是想……想找个答案。”
“答案?”
唐三藏微微皱眉。
悟空点点头:
“他在天庭待过,知道那天上的事。”
“他想要个公道,可他发现公道不在天上,所以他想来地上找找。”
“俺老孙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可他觉得跟着您,或许能找着。”
唐三藏听完,沉默了很久。
公道不在天上,在地上找。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的那潭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流沙河畔,沙悟净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那三个头磕得很深,很重,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皈依,可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你自己呢?”
唐三藏忽然问,
“你跟着贫僧,又是为了什么?”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俺老孙?俺老孙当初是被观音骗来的,说什么保您取经就能得正果,可俺老孙从来都不稀罕那什么狗屁正果。”
“只是后来跟着您走了一路,发现这西行还是挺有意思的。这一路见了不少妖怪,打了不少架,还……”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还遇到了一个人。
这句话,他咽了回去。
唐三藏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道: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悟空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三藏已经闭上眼睛,继续念经了,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安详而宁静。
悟空笑了笑,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他走过回廊,走过院子,来到自己的房门前,他没有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松林上空,像一轮银盘。清辉洒下来,给整个庄院镀上一层银白。
悟空站在月光下,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道金光从他眉心飞出,直冲云霄!
那金光极淡极细,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只有修为高深之人才能察觉,那金光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在屋顶上。
屋顶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腰间系着银丝带,脚上蹬着鹿皮靴,一头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坐在屋脊上,双腿悬空,悠闲地晃着,手里还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侧脸上,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悟空的神魂落在她身边,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敖贞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
悟空在她身边坐下,也学着把双腿悬空晃着,嘿嘿一笑:
“来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细语。
远处有夜鸟啼了一声,又安静了。
溪水在庄前流过,潺潺的,绵绵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敖贞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他。
悟空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那清香还在,像是刚从壶里倒出来的。
“好茶。”他说。
敖贞笑了:
“这是我从瑶池带来的。王母娘娘的茶,自然极好的。”
悟空又喝了一口,把茶杯还给她。
敖贞接过,随手放在身边的屋瓦上,那茶杯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怎么来了?”悟空问。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敖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