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地道:
“俺老猪……俺老猪听师父的。师父说不愿意,俺就不愿意。”
妇人听了,又看向沙悟净:
“这位师傅呢?”
沙悟净头也不抬,淡淡道:
“我自然也是听师父的。”
妇人又看向悟空:
“那这位先师傅呢?”
悟空放下茶杯,笑嘻嘻地道:
“俺老孙也听师父的。”
妇人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失望的模样:
“罢了罢了,既然四位师傅都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天色不早了,我让人给你们安排房间,今晚就住下,明日再赶路吧。”
她说着,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八戒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翠儿,带几位师傅去客房歇息。”
那小姑娘应了一声,从门外跑进来,朝师徒四人招招手:
“几位师傅,跟我来吧。”
师徒四人跟着小姑娘穿过大堂,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有四五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齐全,还点了檀香,香气淡淡,让人心静。
“几位师傅,这是你们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小姑娘说完,朝他们行了个礼,便跑开了。
跑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悟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跑了。
悟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小姑娘,就是善财龙女吧?
东海龙王的幼女,敖贞的妹妹。
怪不得觉得眼熟,那眉眼间,跟敖贞有几分相似。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这个庄子,这母女四人,这场招赘的戏,都是在试探他们。
可他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她为什么要来?
她不是应该在东海吗?她为什么要现身?为什么要参与这场试探?
悟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乱糟糟的。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外的松林一片银白。
他想起那年在东海,她扮成男装,陪他去求仙。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时的样子,她偷偷看他的样子……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他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远远地看,不是隔着人群看,而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跟她说说话,问问她好不好。
可他不能,最起码……现在还不行。
他是齐天大圣,他是唐僧的徒弟,他要去西天取经。他有太多不能做的事,有太多不能说的话。
悟空叹了口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月光下,庄院的后堂里,灯火通明。
那妇人——骊山老母——坐在主位上,卸去了方才的柔媚之态,恢复了那副慈祥从容的模样。
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观音菩萨坐在她旁边,还是那副娇嫩羞怯的少女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坐在对面,一个扮作娇羞可人的美女,一个扮作妙龄少女,可此刻都收了方才的做派,露出几分正经神色。
敖贞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善财龙女——翠儿——坐在她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小声跟她说话。
“姐姐,你看到那猴子了吗?”
翠儿凑到敖贞耳边,压低声音道,眼睛里满是兴奋,
“他好厉害啊!我刚才差点摔倒,他一下子就扶住我了!他的手好稳,好有力!”
敖贞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看到了。”
“姐姐,你就不激动吗?”
翠儿眨眨眼,
“你都多久没见他了?上次在黄风岭,你都没跟他说上话。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你就不想跟他说说话?”
敖贞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
翠儿不死心,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姐姐,你是不是害羞了?你放心,我帮你!你想跟他说什么,我帮你传话!或者我帮你把他叫出来,你们偷偷见一面?”
敖贞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平静:
“翠儿,我们这次下凡,是有正事的。别闹。”
翠儿撇撇嘴:
“正事正事,你就知道正事。那猴子又不知道你是来试探他的,他要是真的动了心,答应了那个什么招赘,你就不生气?”
敖贞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松林上,一片银白,那猴子的房间,就在松林的那一边。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翠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可真信任他。”
敖贞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信任?
她当然信任他。
从她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她就信任他。
那个猴子,虽然顽劣,虽然爱闹,虽然有时候气得人牙痒痒,可他从不骗人,从不背信,从不负人。
他说过,等他取完经,就来娶她。
她就信。
翠儿见她不说话,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道:
“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那个猪八戒,刚才看爱爱的眼神,好有意思!眼睛都直了,嘴巴都合不拢了,筷子上的豆腐都掉了他都不知道!”
敖贞忍不住笑了:
“你看得倒仔细。”
“那当然!”
翠儿得意地道,
“我可不光会嗑瓜子。姐姐,你说那猪八戒会不会真的动心?他要是动心了,那咱们就赢了!文殊和普贤每人要输给观音姐姐一件后天法宝呢!”
敖贞摇摇头:“不好说。”
翠儿又嗑了一颗瓜子,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他会动心。你看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好色的。还有那个沙和尚,你看他,从头到尾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好像我们是什么脏东西似的。哼!”
敖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沙悟净了。
那个红发的青年,从她们出来到离开,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
他不是故作矜持,也不是害羞胆怯,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的眼睛里,没有八戒那种闪烁的光芒,没有悟空那种淡然的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疲惫。
像是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心了。
敖贞想起他的故事,想起那些传言,想起他被打落凡间的经过。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曾经也有一颗热烈的心吧?曾经也为了什么拼过命吧?只是那心被人摔碎了,那火被人浇灭了,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