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悟净。”他淡淡地说道,
“菩萨给我取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仿佛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代号,一个标签,跟“蚌精”“卷帘”“那河里的妖怪”没什么区别。
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沙悟净?好名字。悟净,悟得清净,比那什么卷帘大将好听多了。”
沙悟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悟空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依然蹲在那里,目光直视着沙悟净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报仇吗?”
沙悟净猛地抬起头。
“报仇?”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对,”
悟空点点头,眼中金光流转,
“替那些无辜枉死的妖族同胞报仇。”
河岸上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八戒正蹲在唐三藏身边,帮他整理被河风吹乱的袈裟。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悟空,又看看沙悟净,再看看唐三藏,脸色变了又变。
“师父,”
他压低声音,凑到唐三藏耳边,语气里满是紧张,
“猴哥儿他要搞事情啊。您快劝劝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三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悟空,看着那个蹲在沙悟净面前的徒弟。
悟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他金箍棒上的金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唐三藏从未见过的认真。
唐三藏又看向沙悟净。
那青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快要熄灭的火种。
他最终只是宣了一声佛号,便再没了声音。
八戒急得直搓手,可师父都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
“可我已经试过了……”
沙悟净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想起那些证据,想起那些名单,想起那天他走出大殿时身后的那声啜泣。
他试过了,他拼尽全力试过了。可结果呢?他被打落凡间,法力十不存一,在这流沙河里苟延残喘了近千年。
“那是因为你实力不够强,后台不够硬!”
悟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傲然的弧度,
“有没有兴趣再试一次?”
沙悟净抬起头,看着悟空。
那一刻,他看见了悟空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燃烧着的、炽热的火焰。
那火焰,他曾经也有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那个流沙河里的蚌精的时候,在他还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什么的时候。
他眼睛里的星光亮了一瞬。
可只是一瞬。
那星光又暗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还是算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悟空追问。
沙悟净沉默着,没有说话。
八戒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插嘴道:
“猴哥儿,他估计是怕牵连到谁。”
至于是怕牵连到谁,他们虽然没有说出来,却也都知道了个大概。
沙悟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衣角,他想起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人,想起她穿着凤袍的样子,想起她戳他脑袋时的笑声,想起她最后那句“混蛋”。
他不想再让她为难了。
他不想再让她为了他,去跟人低头,去说好话,去受那些白眼和冷嘲热讽。
他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悟空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这小子倒是没有当初那么莽撞了。”
他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八戒在一旁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正要开口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却见悟空忽然站直了身体,伸手往耳中一探——
一道金光闪过!
如意金箍棒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婴儿手臂粗细的棒身通体乌金,两端箍着金灿灿的箍圈,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悟空手腕一翻,那棒子在他手中转了个棍花,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然后,他一伸手,一把揪住了沙悟净的衣领,将他从石头上提了起来!
沙悟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整个人被拎在半空,双脚离地,衣领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俺老孙可没变啊!”
悟空凑近他,一字一句地道,
“名单交出来。”
沙悟净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啊?!!”
他挣扎了一下,想要从悟空手中挣脱,可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急声道:
“他们的实力都很强的!那些天将,那些仙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实力强?那俺老孙的实力强不强?”
沙悟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强?当然强。
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
可这不一样啊。
那些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有靠山,有背景,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你一个人再强,能强过整个天庭吗?
“这不一样,”
沙悟净的声音有些急,
“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在三百多年前把天河的弱水水意流进了流沙河里。那弱水水意见水就钻,遇物就附,流沙河里的水族死伤大半,我后来一直在治理流沙河,哪有功夫管别的?”
“若不是我凭借自己发明的法宝多,估计也要死在这里了。如今我的实力十不存一,你能打得过我,不足为奇。”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悟空把他放下来,松开了他的衣领。
沙悟净踉跄了一步,站稳身形,揉了揉被勒红的脖子。
悟空没有理他,而是忽然转头,朝八戒喊了一声:
“八戒!”
八戒正蹲在唐三藏身边,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被这一声喊吓得一哆嗦。
他连忙站起来,小跑过来,一张猪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在呢在呢!师兄,有何吩咐?”
悟空指了指流沙河,那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波涛依旧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河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那河里头有弱水啊!三百多年前,不知道是谁给弄进去的,能搞定吗?”
悟空问道,只是在说三百多年前的时候,语气暗暗的加重了几分。
八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流沙河。
他眯起眼睛,仔细感应了一下河水中的气息,那张猪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感受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