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她为他做了多少事,知道她在背后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知道她为了让他留在天庭,求了多少人,受了多少气。
可那些死去的妖族呢?
谁来替他们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以为,”
他的声音不由得放轻,
“我为天庭做了那么多,总该有些改变的。但是我错了……”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你管这些做什么呢?”
九天玄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
“你现在可是玉帝亲卫,你知道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吗?一但你走错了路,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可就都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卷帘,我只想救你一个人,你明不明白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抱歉,”
他语气冷漠道,
“我不叫卷帘。我就是个蚌精。”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冰冷,又带着几分关切。
他没有回头,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你不能去。”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理解你的立场,”
他依然没有回头,
“但是我要用我的办法去试一试。”
“你是傻子吗?”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
“你改变不了什么的!仙人对妖族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你这么做……你这么好,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你非要这样吗?非要让我担心你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想回头。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好,不是不感激她做的一切。
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无辜的冤魂,他们也需要有人为他们说话。
如果他不去做,还有谁去做?
所以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出了大殿。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混蛋……”
她的声音哽咽着,
“你就是个混蛋……”
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消失在暮色中,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经过。
只是天庭里渐渐有了传言——
卷帘大将不知为何,突然袭击了玉帝的銮驾。
九天玄女护驾有功,将卷帘制服。
玉帝念其多年忠心,将卷帘交由九天玄女处置,于斩妖台斩首示众。
行刑那天,斩妖台上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卷帘被绑在刑柱上,一头红发在风中飘荡。
他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仿佛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等一个答案。
九天玄女站在监斩台上,一身戎装,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刑柱上,没有一丝波动。
“时辰到——”
刽子手举起刀。
那一刻,卷帘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乌云,穿过雷电,穿过层层叠叠围观的人群,落在监斩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什么。
然后,他猛地挣脱了镣铐!
那镣铐是玄铁打造,专锁神仙的法力,寻常人根本挣不开。
可他却挣开了——
他身形暴起,如同离弦之箭,直扑监斩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逃。
可他没有。
他扑到九天玄女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当做人质。
“别动。”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而虚弱,可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九天玄女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扣着自己的颈部,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周围的仙官、天将、刽子手,全都惊呆了。
“卷帘!你疯了!放开娘娘!”
“快放开!不然叫你形神俱灭!”
他充耳不闻,只是扣着九天玄女的颈部,一步步往后退。
退到南天门的边缘,他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扣着的脖颈,又看了看她那低垂,从未反抗过的双手,那双他曾经紧紧牵握住的手,那双为他递过烤鱼的手,那双在他受伤时给他敷药的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而释然。
然后,他松开了自己扣着对方脖颈,要挟对方的那只手,
他多么想轻轻的,无比温柔的牵了她的手,可他不能,他只在触碰的一瞬间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对不起。”
他低声道,只有她能听见。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从南天门上跳了下去。
云雾吞没了他的身影,将他裹入无边的黑暗。
九天玄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没有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后来,天庭没有再追究这件事。
有人说,是九天玄女求的情。
有人说,是玉帝念他多年忠心,网开一面。
还有人说,那天的行刑本来就是个局——卷帘根本就没想逃,九天玄女也根本就没想杀他。
他们只是演了一场戏,给所有人看。
真相如何,没有人知道。
只是从那以后,流沙河里多了一个妖怪。
他有一头红发,一张清秀的脸,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河岸上,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却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天庭里,九天玄女的案头,依旧摆着一盏琉璃灯。
她常常对着那盏灯发呆,想他是不是又在烤鱼,想他是不是又救了什么人,想他是不是……还在等她。
有时候,她会对着灯火说一句话。
那灯火便跳动一下,像是在回答。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可她觉得,他能。
八戒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河岸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明暗暗。
那青年——蚌精——卷帘,跪坐在石头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八戒讲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来:
“后来,他可能就一直在这流沙河里。玉帝没有再追究,天庭也没有再来人。他就这么待着,待了快八百年。”
悟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青年,忽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悟空问。
青年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