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调到了天河的巡卫队,负责巡查天河、维护秩序。
他水性好,又熟悉河道,在天河上如鱼得水,几次抓住偷渡天河的小妖,立了功,升了队长。
再后来,在九天玄女的举荐与力挺下,他成了玉帝的私人护卫长,官拜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听起来威风,其实就是给玉帝掀帘子的。
可这差事不简单——能当上卷帘大将的,都是玉帝信得过的人,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能站在这位置上的,整个天庭也没几个。
他穿着崭新的铠甲,站在凌霄宝殿的门口,为玉帝掀开珠帘,目送这位三界之主步入宝殿。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仙。
不再是流沙河里的蚌精,不再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妖怪,而是堂堂正正的天庭大将。
可这种成就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天庭待得越久,他看到的就越多。
他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对妖族的不屑和鄙夷。
在他们眼里,妖怪就是妖怪,不管好坏,不管善恶,天生就该被消灭。
他看到天兵天将下凡除妖,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杀。
那些老老实实修行的妖怪,那些从不害人的妖怪,那些只是想安安静静活着的妖怪,也逃不过被屠戮的命运。
他看到同僚们私下里议论,说某天将下凡杀了多少妖怪,立了多少功,得了多少赏。
他们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杀的不是生命,而是数字。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妖怪,跟他一样,也是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
他们也想过好日子,也想修成正果,也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凭什么?
凭什么就因为出身,就要被赶尽杀绝?
他开始留意收集证据——哪些天将滥杀无辜,哪些仙人以除妖为名行杀戮之实,哪些奏报是假的,哪些功劳是骗来的。
他把这些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去找过那些滥杀无辜的天将理论,对方却嗤之以鼻:
“妖怪就是妖怪,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说的?你也是妖怪出身吧?能混到这个位置就该知足了,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他去找过那些知情不报的仙官,对方却避之不及:
“这事你别管,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你一个新来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没有放弃。
终于,有一天,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了,厚厚一摞,每一份都详实可靠,有据可查。
他去找了九天玄女。
她正在自己的殿中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
“卷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摞证据放在她桌上。
“你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哑。
九天玄女低头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自己收集的。”
他语气有些生冷的说道,
“一年多了,一点一点查,一点一点问。有些是我亲眼所见,有些是受害的妖族托人传上来的。”
“这里面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核实了至少三遍以上的,每一份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九天玄女沉默了。
她翻着那些证据,一页一页,越翻越慢,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那些天将的名字,她认识。
那些仙官的名字,她也认识。
那些被屠杀的妖族,有些她甚至听说过——安分守己,从不害人,只是想好好修行。
可他们还是死了。
死在天兵天将的刀下,死在“除妖”的名义下,死在天庭的冷漠中。
九天玄女放下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所以……”
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想怎么办?”
“把这些交给玉帝,”
他语气略显急切,甚至有些愤怒,
“还那些惨死的妖族一个公道。”
九天玄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卷帘,”
她轻声道,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是妖啊。虽然你现在是卷帘大将,可在很多人眼里,你还是那个蚌精。你把这些交上去,他们不会觉得你在主持公道,只会觉得你在替妖族说话。”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难道就因为怕被人说,就不管了吗?那些妖族,那些无辜的妖族,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九天玄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说你诬陷同僚,会说你别有用心,会说你……”
她顿了顿,
“会说你妖性不改。”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妖性不改。
他做了这么多,努力了这么久,可到头来,在那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蚌精,还是那个“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天庭拿过兵器,掀过珠帘,做过许多事。
可在别人眼里,这双手,终究是妖的手。
“所以……”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些事情,你早就知道的,对吗?”
九天玄女没有回答。
“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直都知道那些天将在滥杀无辜,一直都知道那些无辜的妖族在死,你一直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
九天玄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卷帘,你要理解,”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天庭现在需要实力来稳固三界地位,需要……”
“呵。”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嘲讽,
“所以我们妖族的命就不是命。”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嘛?”
九天玄女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
“你是妖啊!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保住你吗?你知道我为了让你留在这里,跟多少人低过头、说过多少好话吗?可我还是保住了流沙河,保住了你!你还要我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