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你这番话倒像是埋怨。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高老庄的清闲日子?倚懒偷安,那可不是修行人的作风啊。”
八戒一听,更来气了。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双手叉腰,梗着脖子道:
“哥哥,你整天东游西逛,上蹿下跳,自在得很。我呢?都快累成狗了!你说这么一大堆东西,天天都让我一个人扛着赶路,凭什么你跟着师父做徒弟,我就像个挑夫似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懑。
悟空听了,心说这呆子还真是个呆子,我说了半天他都没听出来我是在点别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言语间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
“呆子,你这是在和谁诉苦?”
八戒理直气壮地道:
“当然是跟你说啊!你是大师兄,这事儿不跟你说跟谁说?”
悟空却摆摆手,正色道:
“你可说错人了。老孙一心照应师父,自然不管这些杂务。挑担赶马的事儿,是你和沙僧的分内活儿啊。”
他说着,把金箍棒从耳中掏出来,在八戒面前晃了晃。那棒子在他手里转了个棍花,带起一阵风声,随即指了指他身后的沙悟净。
“猴哥儿!你看那匹马——身强体壮、膘肥毛亮,只驮着一个师父,叫他驮点行李,兄弟间也算互相分担不是?那担子里的东西,放一半在马背上,我也能轻省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朝白龙马努了努嘴,一脸期待。
悟空这才想起自己最初说那些话的本意——他是想试探沙悟净的反应,看看这个新收的师弟到底是个什么心性。
可被八戒这一打岔,他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瞥了一眼沙悟净。
那红发青年正低着头整理行李,仿佛没听见这边的争吵,动作不紧不慢,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悟空心里暗暗点头——这个沙和尚,沉得住气。
他收回目光,对八戒正色道:
“你说他是马?他可不是寻常马匹。他原是西海白龙,乃是得了造化,才变作这匹马,心甘情愿驮送师父去西天礼佛。这是他自己的因果福报,你可别眼红。”
八戒眨眨眼,有些不信:
“龙?就这?”
沙悟净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好奇:
“师兄,他真是条龙?”
悟空见他终于开口,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点头道:
“千真万确。”
八戒惊讶地张大嘴巴,上下打量着那匹安安静静吃草的白马,啧啧称奇:
“乖乖,原来是条龙!可我看它这走起路来却慢吞吞的,跟个老牛似的?莫不是化了马形,连龙的威风也丢了?”
悟空笑道:
“你想看他快走?好,我让你看看他快起来是什么样。”
他转身朝白龙马方向喊道:
“师父,坐稳了!”
话音未落,悟空手中金箍棒往空中一抖,顿时腾起万道彩云!
那金箍棒在他手中转了个圈,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棒身上的金光如同炸开的烟火,刺得人睁不开眼!
白龙马——敖烈——一见他亮出兵器,知道对方意思,当即四蹄如飞电,猛地狂奔起来!
那敖烈撒开性子,鬃毛飞扬,四蹄翻腾,如同离弦之箭,直直往前冲去!蹄声如雷,在山路上炸响,扬起漫天尘土!
唐僧一时勒不住缰绳,即使事先有了防备,却还是低估了白龙马的速度,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慌忙伏下身子,死死抱住马脖子!
那马跑得飞快,一路狂奔上山坡,直奔山崖。
山路崎岖,碎石飞溅,白龙马却如履平地,四蹄生风,越跑越快,越跑越猛。
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唐三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心里默念佛号。
好容易跑过一道山梁,白龙马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
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悠然自得地踱着步子,仿佛刚才那阵狂奔不过是散了个步。
唐僧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刚刚他——晕马了
他直起身子,扶着帽子,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袈裟,抬头一望,却愣住了。
前方一片松林之下,隐约有几间屋舍。
那屋舍依山而建,背靠青山,面朝流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松林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竹林如屏,挡住了袭来的寒风。
一条小溪从屋前流过,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溪上架着一座小桥,桥栏上雕着莲花纹样,古朴雅致。
屋宇轩昂,倒像是一处庄园。但见: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
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
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
粉泥墙壁,砖砌围圜。
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
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唐僧正拉着缰绳缓缓前行,回头一看,只见悟空兄弟三人也赶了上来。
沙悟净第一个走到马前,抬头看着唐僧,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声音却依旧淡淡的:
“师父没从马上跌下来吧?”
唐三藏低头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沙和尚,虽然话不多,可这一句问候,却是真心的。
他想起这些日子对沙悟净的提防,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这个徒弟,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被天庭贬斥,在流沙河里困了上千年,如今自己竟只因为一种感觉而总用有色眼镜去看他……
唐三藏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恼怒的神色,斥道:
“都怪悟空这个泼猴,把马吓得狂奔!幸好我还稳得住,不然早就摔下来了!”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可仔细听,却听不出真正的怒意。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沙悟净的反应——那青年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便退到一边,继续整理行李,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唐三藏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一下,唐三藏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这个沙和尚,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