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一马,一担,在月光下缓缓前行。
沙悟净走在最后面,挑着行李,一言不发。
他的步子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身后,飘向那条他生活了上千年的流沙河。
他并不想取经。
什么西天,什么真经,什么修成正果,他都不在乎。
他在这流沙河里待了上千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没人打扰,没人管,其实也挺好。
可是那猴子跟他说了一句话。
就在刚才,在河岸上,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悟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
“我们要取的,不是佛经。是改变世界的真经。”
沙悟净愣住了。
改变世界?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妖族同胞,想起那些无辜的冤魂,想起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改变的冷漠和不公。
改变世界?这世界真的能改变吗?
他看向唐三藏。
那和尚正骑在白龙马上,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他的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沙悟净忽然觉得,也许……也许真的可以。
唐三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而坚定,像月光,像春风,像他很多年前在流沙河畔见过的那种花——开在石缝里,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它就是要开,拼了命地开,开出最美的花。
沙悟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队伍越走越远,流沙河在身后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道银线,消失在夜色中。
沙悟净走在最后,挑着行李,就在目光即将看不到流沙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身凝望那条河的方向。
他在流沙河里留了一个物件。
就在他们离开之前,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在河岸的石碑下面,埋了一盏琉璃灯。
那灯也是他自己做的,跟当年送给她的那盏一模一样。
琉璃是他用珍珠跟过河的商人换的,灯台是他亲手打磨的,里面的法力是他一点一点注入的。
火光可根据声音调控,可大可小,四季常燃,水土不灭。
他把那盏灯埋在石碑下面,埋在最深的沙子里,埋在最坚固的石头底下。
他怕河水把它冲走,怕风把它吹灭,怕路过的人把它捡走。
可他又留了线索,他知道,她若是来了,定能发现,因为他在灯里留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她来流沙河找他——如果她还会来的话——她一定能感应到那盏灯,一定能听到那句话。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可他愿意等。
“悟净,快跟上啊!”
八戒在前面喊道。
沙悟净抬起头,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
话说那师徒四人自过了流沙河,一路西行,跋山涉水,所见尽是青山绿水,野草鲜花。
不觉光阴如梭,眼下已是深秋时节。
但见了些: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
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绔扇,橙香金弹丛。
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看着这满目秋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愁绪。
他想起东土长安的秋天,想起大雁塔下的银杏叶,想起曲江池边的菊花。
离开大唐已经好些日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正走着,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紫色的晚霞,像是谁用大笔泼洒的颜料,浓得化不开。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山峦、树木、小路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唐三藏勒住马缰,看了看天边,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三个徒弟,心中暗暗盘算。
悟空和八戒他是了解的,一个机灵,一个憨直,都是好相处的。
唯独这新收的沙悟净,他总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不像八戒那样爱说话,也不像悟空那样爱闹腾,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做事,偶尔抬头看看天,看看路,看看前方的师徒三人,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而且虽说他的徒弟都是观音安排的,可唯独这最后一个,最初给他的感觉很危险,甚至有些厌烦的感觉,尤其是他过了流沙河,那九颗可以变大变小的骷髅头消失不见后,他对对方的厌烦之感很盛,这也让他不由总是提防对方
不过平时唐三藏也注意到,这沙和尚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敬畏,不是亲近,而是一种麻木与冷漠。他有时候看着沙和尚的背影,会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城里见过的那些囚犯——不是作奸犯科的囚犯,而是那些被冤枉、被陷害、被命运捉弄的人。
他们的背影也是这样,沉默、孤独、拒人于千里之外。
唐三藏心里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徒儿们,如今天又黑了,”
他提高声音道,
“我们今晚往哪里歇息才好?”
他这话虽然是问三个徒弟,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悟空身上。
他知道这猴子主意多,眼睛尖,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而且,他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沙和尚的反应——这新收的徒弟,到底是真心皈依,还是另有图谋?
孙悟空正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逗弄一只蟋蟀。
听见师父的话,他头也不抬地笑道:
“师父这话可说差了。出家人本就是餐风露宿、卧月眠霜,哪里都能栖身,何须讲究安歇之所?”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深山老林、荒郊野外,跟那长安城里的禅房精舍没什么两样。
一边说,一边还用树枝把那只蟋蟀挑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玩得不亦乐乎。
唐三藏还没来得及说话,猪八戒就皱着眉头插嘴了。
“哥哥,你只知你身轻力健,一路腾云驾雾,自然不觉辛苦,”
他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拍着腰背道,
“可我们这边不同啊!你说这么一大堆东西,天天都让我一个人扛着赶路,虽然不累,但是麻烦不是……”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来越大:
“自打过了流沙河,一路翻山越岭,我扛着这大包小裹也就罢了,可俺老猪这都多久没吃顿饱饭了啊!咱们还是找户人家,化些茶饭,又能歇歇腿,也好养养精神,这才合情合理。”
他一边说,一边揉着肚子,满脸委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悟空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八戒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他的肚子——好像确实瘦了。
可他嘴上却不饶人,把树枝一扔,站起来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