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从容,走得闲适,仿佛只是出来散步一般。
他在她面前三丈处停下,歪着头打量着她。
暮色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出奇清秀的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若涂脂,肤白如雪,一头红发如火如焰,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衣袂飘飘,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而非河中的精怪。
他的目光从九天玄女身上的伤口扫过,又落在那已经死透的鲤鱼王身上,挑了挑眉。
“呦,这不鲤鱼王嘛?是你干掉的?”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九天玄女心中一凛,强撑着身体,冷声道:
“没错!蚌精!我此次下凡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你若还不离去,下一个就是你!”
那青年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朗,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阳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就你?”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还是省点力气吧。”
九天玄女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青年,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杀意,也没有任何恶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眼中甚至有几分……同情?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青年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圆润的丹药,托在掌心。
那丹药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珠光,如同上好的珍珠。
“吃了它。”
他把丹药递过来。
九天玄女警惕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
“毒药。”青年翻了个白眼,
“你说能是什么?疗伤的丹药,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九天玄女盯着那丹药看了许久,又盯着那青年的脸看了许久。
她再三确认那丹药上没有任何妖气,又看了看他那张实在不像坏人的脸,这才伸手接过丹药,放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
那力量温和而绵长,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她干涸的经脉,修复着她破损的伤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身上的伤口便愈合了大半,法力也恢复了几分。
“好药!”
九天玄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这是你自己炼的?”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鲤鱼王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已经死透了的妖王,叹了口气。
“哎,可惜了,”
他蹲下身,摇了摇头,
“它当初要是能好好学我教给它的手段,如今也不至于身死道消。”
九天玄女一愣:
“你教它的?”
青年点点头,也不避讳:
“它刚修炼那会儿,我见它有几分天分,就指点过它几招。”
“后来它本事大了,心也野了,我说它几句,它还不乐意听。”
“再后来,它就开始祸害百姓,我见劝说无用,也就不管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开始处理鲤鱼王的尸体。
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你这是……”
九天玄女看着他。
“吃啊。”
青年理所当然地道,
“这么大一条鱼,扔了多可惜。你要不要来点?烤鱼我还是很拿手的。”
九天玄女嘴角抽了抽:
“你不准备替它报仇?”
青年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最近有点飘了,”
他淡淡道,
“我教它本领,可不是让它去作恶的。如今死了也好,倒是省得我出手清理门户了。”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处理鱼肉,不再说话。
九天玄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蚌精跟其他妖怪不太一样。
“你这蚌精倒是有点意思。”
她忍不住道。
青年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切,一口一个蚌精。大家都是努力修炼出来的法力,凭什么你们就是仙,而我就是妖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和自嘲。
九天玄女沉默了。
是啊,凭什么?
就凭出身?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青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专心致志地烤着鱼。
不一会儿,河岸上便飘起了烤鱼的香味,那香味浓郁醇厚,勾得人食欲大动。
“你真的不吃?”
青年撕下一块鱼肉,递到她面前,
“鲤鱼王的肉可是好东西,吃了能涨修为的。”
九天玄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鱼肉入口,鲜美无比,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流下去,竟然真的让她恢复了不少法力。
“怎么样?不错吧?”
青年笑道,自己也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两人就这么坐在河岸上,吃着烤鱼,看着暮色一点点沉入河水。
“你叫什么名字?”
九天玄女忽然问道。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名字?我就一个蚌精,哪有什么名字。别人都叫我蚌精,或者叫那河里的妖怪,叫什么都行。”
九天玄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叫天玄,是个仙女。”她说。
青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天上来的仙官嘛,谁不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九天玄女顿了顿,
“我是说,你既然想成仙,总得有个名字吧?”
青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名字不名字的,有什么要紧。等我真的成了仙,自然会有人给我取名字。”
那一夜,两人聊了很久。
青年告诉九天玄女,他在这流沙河里修炼了八百年,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妖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的成了大妖,祸害一方;有的修成正果,得道成仙;更多的,是死在了天兵天将的刀下。
“我也想成仙,”
他说着,语气轻快却又认真,他的目光望着河面上倒映的月亮,
“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就是想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妖怪’,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