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里还有水？
最后几滴水，早在昨天就分着喝了。
那侍卫，在众人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呼吸。
玄奘跪在他身边，双手合十，为他念诵往生咒。
念完，他站起身，对众人道：
“将他埋在沙里吧。我们……继续走。”
周雄红着眼眶，带着几个侍卫，用刀剑在沙地里挖了个坑，将那年轻侍卫埋了。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捧黄沙，覆盖在他身上。
众人继续前行。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一个又一个侍卫倒下了。
有的死于干渴，有的死于暴晒，有的死于毒虫叮咬。
到第十天，一百名侍卫，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周雄自己也摇摇欲坠。
他的嘴唇干裂得不像样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他是将军，他不能倒下。
第十一天清晨，就在众人几近绝望之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绿洲！
那绿洲不大，却有一汪清泉，几棵枣树，泉水清澈见底，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
“水！是水！”
众人疯了般冲向那清泉，扑在水边，大口大口地喝着。
那甘甜的泉水入喉，仿佛久旱逢甘霖，所有人都喜极而泣。
玄奘却只是喝了几口，便起身走到一边，盘膝坐下，闭目诵经。
周雄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枣子：
“圣僧，吃些东西吧。”
玄奘睁开眼，接过枣子，轻轻咬了一口。
那枣子甘甜多汁，入口即化。
“周将军，”
玄奘忽然道，
“你们……可曾后悔跟贫僧出来？”
周雄一愣，随即摇头：
“圣僧这是什么话？末将奉皇命保护圣僧，纵死无憾！何况……何况圣僧您为了皇上，连命都可以不要，末将等人，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玄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多远，贫僧也不知道。可贫僧知道，只要走下去，总会到的。”
他们在绿洲休整了三日，将水囊灌满，又摘了许多枣子带上，继续西行。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见到了那座山。
那山，与沿途所见的山截然不同。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笔直如削，仿佛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山顶云雾缭绕，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这……这就是望观崖？”
周雄仰望着那几乎垂直的峭壁，声音都在发抖，
“圣僧，这……这如何上得去？”
玄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山，看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顶。
良久，他开口问道：
“可还有别的路？”
周雄摇头：
“末将方才派人绕山查看，四面都是悬崖，无路可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会飞。”
周雄苦笑。
玄奘沉默片刻，忽然迈步向前。
“圣僧！”
周雄大惊，连忙拦住他，
“您要做什么？”
玄奘道：“上山。”
“上山？！！”
周雄指着那笔直的峭壁，
“这……这如何上得去？圣僧，这不是爬山，这是……这是送死啊！”
玄奘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周将军，菩萨点化的望观崖，便是此处。贫僧若不上去，如何见得菩萨？如何求得灵药？如何救得皇上？”
周雄急道：“可是……”
玄奘打断他：
“将军不必多言。贫僧心意已决。你们便在山下等候，若贫僧……若贫僧回不来，你们便回长安去，告诉皇上，就说贫僧……尽力了。”
说罢，他转身，向那悬崖走去。
周雄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吼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跟上圣僧！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众侍卫闻言，纷纷跟上。
可他们刚走出几步，玄奘便回头道：
“诸位施主，不必跟来。此山非寻常之路，你们上去，只会白白送命。贫僧一人足矣。”
周雄急道：“圣僧……”
玄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周将军，多谢你们一路护送。若贫僧能活着回来，再与诸位叙旧。”
说罢，他转身，开始攀爬那悬崖。
那悬崖笔直如削，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玄奘只能用手抠住岩石的缝隙，用脚尖踩住微小的凸起，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侍卫们站在山下，仰头望着那越爬越高的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圣僧……圣僧小心啊……”
有人忍不住喊出声来。
可那身影，只是继续向上，向上，再向上。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不知爬了多久，玄奘的手已经磨得血肉模糊，脚上的僧鞋早已破烂不堪，膝盖和手肘全是伤口。
可他没有停下，甚至连回头都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爬着，心中一遍一遍地念着佛号。
终于，当他几乎力竭之时，他的手，够到了山顶的边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了山顶，躺在那里，大口喘息。
玄奘躺了很久很久，才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四下张望。
山顶是一片平地，约莫几十丈方圆。
地面是平整的岩石，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四周云雾缭绕，看不清山下的情形。
可这山顶上，空无一人。
没有菩萨，没有庙宇，甚至没有任何建筑。
玄奘愣住。
他站起身，四处寻找。
可找遍了整个山顶，依旧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周雄等人，竟也爬了上来！
他们一个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终究是上来了。
那些侍卫本就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手矫健，虽没有玄奘那般意志坚定，却也咬牙坚持着爬了上来。
“圣……圣僧……”
周雄喘着粗气，
“这……这就是望观崖？怎么……怎么什么都没有？”
玄奘沉默。
其他侍卫也纷纷四散寻找，可找遍了山顶的每一寸土地，依旧一无所获。
“圣僧，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对啊，这山顶光秃秃的，别说菩萨了，连个庙都没有。”
“会不会……，陛下做的那个梦……是假的？”
众人议论纷纷，满脸失望。
玄奘却依旧沉默。
他走到一处平整的岩石前，缓缓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周雄愣了愣，上前道：
“圣僧，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