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的脸很好看。
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很薄。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健康的白,像是经常晒太阳,却又晒不黑的那种。
小白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他喊她名字时的声音。
“小白,别怕。小白,别怕。有我呢。”
那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呢?”
小白轻声问道,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认识我吗?你见过我吗?你……”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更快了。
“哼,”
她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唐三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本姑娘就勉为其难照顾你几天。”
“等你好了,可就得赶紧走哦,别耽误本姑娘教书!”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月光洒在小小的村落上,洒在树叶上,洒在花瓣上,洒在草丛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
小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唐三藏。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她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
此时外界的时间并没有流逝多少——对于朝菌蟪蛄一族来说,人类的一秒钟,就是他们漫长的一天。
可在这小小的村落里,在这座被月光笼罩的茅草屋子中,时间仿佛凝固了,变得缓慢而粘稠,像一坛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醇。
唐三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得让人心焦。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冰肌玉骨,柳眉杏眼,月样容仪,天然性格。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嵌在夜空中的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她的嘴唇饱满红润,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她就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像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新发现的昆虫。
唐三藏的瞳孔猛地一缩。
“啊——!妖怪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唐三藏本能地挥出一拳,正中那女子的面门。
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他这些年在西行路上练出来的力道,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脸上。
那女子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床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哐当”一声,撞碎了窗户,飞了出去。
唐三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坐在床上,浑身僵硬,双手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狼藉。
木头与窗纸散落一地,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夜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屋里的帷幔轻轻飘动,带来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唐三藏咽了口唾沫,警惕地盯着那个破洞,随时准备迎接反击。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快不慢。
门被推开了,那个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脸愤怒地瞪着唐三藏。
“好你个无名氏!本姑娘好心收留你,你竟然也打我!”
她的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嗯?我为什么要说‘也’呢?”
她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想起十几年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被那个黄毛猴子一棒子打在头上,额头上肿了一个超级大的大包,疼了她好几个月的痛苦往事。
现在又被这个和尚一拳打在脸上,脸上也肿了一块。
她长这么大,她的父母都没有打过她,她长这么大就挨过两次打,可这两次都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就挨打了……
她招谁惹谁了?
唐三藏没有理会她的愤怒。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茅草堆砌的墙,松木搭的梁,同样是茅草铺的顶。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笔触稚拙,却透着几分天真烂漫。
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画稿,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旧衣裳,不是袈裟,不是僧袍,而是一身他感觉自己好像还从没见过的衣裳。
衣料粗糙,针脚细密,袖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精致而雅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我是谁?你又是谁?”
那女子——小白——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怒渐渐被疑惑取代。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唐三藏,眼中满是好奇。
“无名氏,你有没有想起你是谁啊?”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唐三藏摇了摇头,目光茫然:
“我不到啊。我是谁?我在哪?”
小白眨眨眼,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如春花绽放: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名氏了。好吧,本姑娘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你是谁。”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
“你是朝菌蟪蛄一族的族人,和我同族。你叫无名氏,因为你没有名字。”
“我们朝菌蟪蛄,生命极其短暂,基本都是白天出生,晚上就会死亡。所以名字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
唐三藏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朝菌蟪蛄?生命短暂?白天出生,晚上死亡?”
小白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是的。所以我们朝菌蟪蛄在漫长的岁月里,进化出了一种独特的能力——神行之力。我们获得了相当于正常人类几万倍的运动速度和思考能力。正常人类的一天,对于我们来说,就像六十年一样持久漫长。”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的血脉里有极其强悍的化形能力,基本都是在幼年就可以完成化形。但是,这也导致我们和人类对于时间的认知有很大的差异。”
“我们与人类几乎无法进行语言上的沟通,只能一味地模仿人类的文明,所以我们种族的发展一直都很没落。”
唐三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村落上。
那些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茅草墙,松木梁,茅草顶,古朴而雅致。
可若是仔细看就可发现那些建筑的样式确实是几百年前的风格,带着浓浓的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