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从后殿走出来,低着头,脸色煞白。
他们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了。
镇元子看着他们,淡淡道:
“说吧。怎么回事?”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双双跪在地上,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们如何在私吞唐三藏的那两个人参果,如何发现人参果缺失,如何骂人,悟空如何一怒之下推倒了人参果树。
清风说到“有娘生没爹教”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镇元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清风明月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知错了吗?”
清风明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连磕头:
“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骂人,不该背后嚼舌根,不该在饭菜里下药……弟子知错了!”
镇元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后山面壁思过,三年不得出山。”
清风明月又磕了几个头,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镇元子转过身,看着悟空,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泼猴,我那童子确实有错。可你毁了树,也是事实。我的要求不高——把人参果树医活。医活了,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悟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敖贞给他的丹药确实管用,几颗下去,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他咧嘴一笑:
“你这先生原来只要那棵树活?好小家子气!若要树活,有何难!”
镇元子挑了挑眉:
“你这泼猴倒是好大的口气!”
悟空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昂着头道:
“俺老孙若说要医活你那棵树,就一定能医活!你信不信?”
镇元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若能医活我那宝树,我便既往不咎,还许你颇天的好处!”
“什么好处?”
“我就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
悟空眼睛一亮,随即眼珠一转,一个筋斗翻上云端,消失在天空中。
清风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殿跑了出来,见悟空跑了,急道:
“师父,他跑了!”
镇元子没有动,只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淡定喝茶的唐三藏。
唐三藏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在说——放心,他会回来的。
镇元子还没开口,天空中就传来一阵风声,悟空又一个筋斗翻了下来,落在正殿前。
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冠,笑嘻嘻地走进来,朝镇元子抱拳道:
“老倌!我师父还在你这,你这做兄弟的要好生侍奉!俺老孙去也!”
说完,又一个筋斗不见了踪影。
镇元子看着那个消失在天边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对唐三藏道:
“圣僧,请。”
唐三藏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阳光洒在五庄观上,给这座古老的仙观镀上了一层金色。
远处的天空,悟空的筋斗云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
医树的路还很长,可他知道,他一定能找到办法。
却说悟空驾着筋斗云,一路疾飞。
他先去了东海,找龙王敖广。
敖广一听他要医人参果树,连连摇头:
“贤婿啊,那人参果树是天地灵根,寻常手段根本救不活。老龙我虽然有些医术,可也治不了那个。”
悟空又去了南海,找观音菩萨。
可观音不在紫竹林,听善财龙女说,菩萨去西天听佛讲经了,要过些日辰才能回来。
悟空等不了那么久,又去了天庭。
他先找了太上老君。
老君正在炼丹,听他说完,捋着胡须道:
“你这猴头,那人参果树是镇元子的命根子,你把它毁了,他不得跟你拼命?要医活它,难,难,难!”
悟空急了:
“老君,你就说有没有办法吧!”
老君想了想,道:
“办法倒是有,可那需要天河弱水灌溉,还需昆仑山的玉液琼浆,还需……算了算了,这些东西你都弄不到,还是另请高明吧。”
悟空又去找了其他神仙——托塔天王、哪吒、太白金星、福禄寿三星……可一听是医人参果树,全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悟空在天上飞了整整一天,飞遍了五湖四海,问遍了各路神仙,没有一个能帮他的。
夜幕降临,悟空有些疲惫地落在一座山上,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师父还在五庄观,想起八戒和沙悟净还在等着他,想起那棵倒下的树,想起镇元子那张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
“医树之方……”
他喃喃道,
“这天大地大,难道就没有擅长医树的那?如今已经快过去一天了……”
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是凭着直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山峦,熟悉的云雾,熟悉的小径。
山门前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古朴的大字——“灵台方寸山”。
悟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石碑,望着那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脚,踏上了那条小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
路两旁的树木还是老样子,青翠欲滴,郁郁葱葱。
只是比以前更粗了,更高了,枝叶更茂密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悟空走过了那条小溪,溪水还是那么清,那么凉,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唱歌。
他曾经在这里洗过脸,喝过水,还在这里跟师兄弟们打过水仗。
他走过了那片桃林,桃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红,挂满枝头,沉甸甸的。
他曾经在这里偷过桃子吃,被师兄追着满山跑。
他走过了那片练武场,场地还是那么宽阔,那么平整。
他曾经在这里跟师兄弟们切磋武艺,在这里学会了七十二变,在这里学会了筋斗云。
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山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息。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些曾经在此修行的师兄弟们,都不在了,那些曾经在此讲经授课的师父们,也不在了。
悟空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一切都好似数百年前的模样,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是他。
他走到他与敖贞携手学艺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青石。
他曾经和敖贞坐在这块青石上,一起看书,一起练功,一起看日出日落。
他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简单地扎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他走到他与众多师兄弟切磋的地方。
那里的地面还是坑坑洼洼的,都是当年他们练功时留下的痕迹。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打赢师兄时的得意,记得自己被师父夸奖时的欢喜,记得自己偷偷把师兄弟们的鞋藏起来时的顽皮。
他走到他读书写字的地方。
那是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架上还摆着一些书,落满了灰尘。
他拿起一本书,翻开,上面还有不知道是谁记的笔记——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字还写错了,被师父用红笔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