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师徒四人都没有离开。
八戒在火堆边烤红薯,沙悟净在整理行李,悟空躺在树上晒太阳,唐三藏坐在石头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星辰稀疏,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夜空中,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
八戒和沙悟净坐在火堆边,小声说着话。
“沙师弟,你看师父,”
八戒压低声音,朝唐三藏的方向努了努嘴,
“自从昨晚服下药后,如今却是再也没有犯过病了。”
沙悟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嗯,确实。看来那姑娘给的药是真的解药。”
八戒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姑娘倒是个好人,给师父送了药,还不要报酬,就这么走了。俺老猪总觉得,师父跟她之间,有点什么。”
沙悟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作响,在夜空中飞舞,像是无数只萤火虫。
悟空躺在树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了。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八戒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笑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今天是十六,月亮当然圆!”
“嗷呜——”
一声狼嚎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凄厉,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月亮。
那声音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山林,穿透了师徒四人的耳膜,直直地钻进了唐三藏的心里。
唐三藏正坐在石头上赏月,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在春雨的滋润下,忽然破土而出;又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在狂风的吹拂下,忽然被撞开了。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血液流动的速度忽然加快了,呼吸的频率忽然加快了。
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慢——风吹过树梢的速度变慢了,树叶飘落的速度变慢了,火星飞舞的速度变慢了,八戒眨眼的速度变慢了,沙悟净呼吸的速度变慢了,悟空翻身的速度变慢了。
整个世界,都变慢了。
唐三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神行之力?
他不是已经服下药丸了吗?怎么还会犯病?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满月?
他想起之前在浑浑噩噩之间,听到八戒讲的课。
八戒说过,狼人会在满月的时候变身,失去理智,疯狂杀戮。
那他呢?
他会不会也在满月的时候犯病?
唐三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冰心诀。那口诀他明明已经忘记了,可此刻,却像是刻在他骨子里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血液流动的速度渐渐恢复正常,呼吸的频率渐渐变得均匀。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唐三藏的耳朵很灵,在神行之力的加持下,他听得一清二楚——那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唐三藏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姬正拄着拐杖,朝他走来。
那老姬很老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深深的,密密的,纵横交错,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她的背佝偻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她的衣裳破旧,打满了补丁,像是一件用碎布拼凑而成的百衲衣。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拐杖在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唐三藏站起身,朝那老姬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那老姬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浑浊而暗淡,像是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珠子,可那浑浊之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明亮。
“你竟然能看见……”
她开口了,可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她察觉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么稚嫩,那么清脆,那么动听,像是黄莺出谷,像是泉水叮咚。
她连忙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了。
“你竟然能看见老身?”
唐三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搀扶一位自己的长辈。
“老人家,您慢点。”
他的声音温和而恭敬,
“看样子,我还没有彻底康复呢。”
老姬——小白——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知道,他不记得她了。
那十年的记忆,已经被封印了。
他现在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想要看看他,想要听听他的声音。
她任由他扶着,走到一块石头旁,缓缓坐下。
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老人家,”
唐三藏在她身边坐下,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您是今天早上那位夫人的……”
小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唐三藏,眼中满是复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挣扎什么。
“我……我是她奶奶。”
唐三藏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温和:
“所以,还有一个疗程对吗?劳烦老人家送药了。”
小白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善解人意,即使失去了记忆,即使忘记了那十年,他的本性还是没有变。
“你还记得?”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唐三藏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迷茫:
“不知道。我隐约记得,我好像有个特别重要的承诺,好像有人在等着我去兑现。”
小白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掩饰自己的失态。
承诺。
他说他有承诺。
他说有人在等着他。
他在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