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
何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每一个字都要从那些沙子的缝隙里拼命地挤出来,
“老身信佛一生,却不成想,晚年竟会如此。如果这世间真的有佛,还望圣僧施恩,救救我那可怜的孙媳吧!”
她每磕一个头就说一句,一遍又一遍,额头的皮肤磕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和着地上的尘土,糊了满脸。
“阿弥陀佛。”
唐僧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老人家请起。贫僧的徒弟已经在尽力救治了,您且安心。”
沙僧从唐僧身后走出来,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何婆婆的胳膊,轻轻松松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何婆婆站不稳,身体晃了两下,沙僧稳稳地扶着她,像一棵大树撑着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苗,沉默而坚定,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
养蚌房里,圣德法师的手猛地顿住了。
明珠的气息在变弱。
不是那种因为伤势过重而自然衰竭的弱,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平和的、像是在主动关闭自己生机的弱。
她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法力还在缓慢地运转,可那运转的节奏变了。
以前是挣扎,是抗争,是拼了命地想活下去;现在是放弃了,是不想再挣扎了,是不在乎了。
“小灵子,对不起。”
圣德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救你,你却告诉我你不想活了”的愤怒。
他低下头,看着明珠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弱弧度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的、瞳孔涣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眼睛。
他想问她为什么,可他不敢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她不想活了,不是因为她要死了,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那个她以为深爱她的丈夫,那个她为了报恩嫁过去的男人,在她垂死之际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会没事的”,而是“你是妖精,你要害我”。
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碎了。
可他绝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圣德的手伸向了自己的丹田。
他的内丹从体内浮了出来。
那颗暗红色的、布满了裂纹的、被污染了的、被悟空打裂了的血丹,悬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地转动着。
裂纹从丹心向表面延伸,像干裂的河床,又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铜镜,镜面还保持着完整的圆形,可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裂纹,随时都会碎成满地的粉末。
圣德看着这颗金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合拢了,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快感的决绝,将那枚金丹捏碎了。
碎裂的声响不是从掌心传出来的,是从他心底传出来的。
像一面铜镜从高处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先是沉闷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无数细碎的、清脆的、像冰裂一样的声音,一片一片地碎,一声一声地裂,碎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最后的光。
圣德闭上眼睛,双手合拢,将那团碎裂的、扭曲的、被污染了的光拢在掌心。
他的法力从体内涌出来,像一个烧得通红的炉膛,把那团碎裂的光吞了进去,锻打、熔炼、提纯。
经脉在燃烧,丹田在抽搐,七窍又开始往外渗血了,嘴角、鼻子、耳朵、眼角,血从那些地方渗出来,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团光在他掌心慢慢地变小,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从鸡蛋大缩到核桃大,从核桃大缩到龙眼大。
光芒也从暗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粉红,最后停在了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的颜色。
一颗缩小版的琉璃金丹,在他掌心缓缓地转动着,通体晶莹剔透,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内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在流动,像一条微缩的河流,安静地、无声地流淌着。
他用尽了他这三百多年修来的所有法力,用尽了他的命、他的魂、他的一切,把这颗丹从碎裂的废墟中捞了出来,重新塑造成了一个完整的、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琉璃金丹。
悟空的目光落在那颗琉璃金丹上,火眼金睛看穿了它的本质。
圣德如果把这颗珠子给了明珠,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别说法力,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哪怕是魂都有可能会散掉。
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傻子。”
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圣德俯下身,用双手捧着那颗琉璃金丹,像捧着一件比他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的嘴唇贴上了明珠的额头,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个无声的、笨拙的、迟到了三百多年的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将那颗金丹送到了明珠的唇边。
金丹从她的嘴唇滑了进去,滑过喉咙,滑过食道,落在丹田最深处,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安静地、沉默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明珠腹部的伤口在悟空的法力和这颗新生的金丹的双重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翻卷的皮肉慢慢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样,向中间靠拢,边缘对接,从参差不齐到严丝合缝。
血止住了,凝固了,结痂了,痂壳从边缘开始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皮肤。
那道在她身上留了不知多久的伤疤,在佛光中一点一点地变淡了,从暗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几乎看不见的一道细线,最后连那道细线都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的气血开始回升了。
那种回升不是药物催出来的虚浮的红润,而是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带着体温的、真实的血色。
嘴唇从灰白变成了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了浅红。
脸颊上那层青灰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的死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
可圣德的脸色正在以同样快的速度变差,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房子,墙还在,梁还在,屋顶还在,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的,连风都能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哭。
他的法力已经耗尽了,丹田碎了,经脉断了,就连那颗他重新凝聚起来的琉璃金丹也给了明珠,如今的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开始往后仰。
悟空的手还按在明珠的肩上,法力还在输送,却我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儿,他坚持不住了。
“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