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云端之上,
观音菩萨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地压低,带着一种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清冷的、却又温润的质感。
“火灵珠,三百年前为救蚌精明珠舍了金丹,三百年后又舍了一次,两次都是心甘情愿,没有一丝勉强。”
“世人皆以为执念是苦,却不知心甘情愿本身就是解脱。”
“他不苦,他只是痴;他不悔,他只是傻。痴与傻到了极致,就是佛。”
此时养蚌房内的悟空却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到来,他正想办法一边稳住圣德的魂体,一边挽留明珠的性命。
“师父!你发发力啊!不然这俩家伙可就都得死了。”
“阿弥陀佛!”
唐三藏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一口井,你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往下听,听到的不是回声,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世人多迷惘,不珍惜眼前事物,一朝失去,方知可贵,可悲!可叹!”
紧接着无数道佛光从他体内涌了出来。
那佛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不是圣德法师那种金光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脸上的光,不刺眼,不灼热,却让你觉得整个人都被泡在了一池温水里面,毛孔舒张了,肌肉放松了,连心里那些最阴暗的、最不愿意被别人看见的角落都被这光照亮了,亮得你不好意思再藏什么。
明明已经是早晨了,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完全升了起来,可唐僧身上的那层佛光比太阳还要耀眼。
不是亮度上的超越,而是质感上的不同。太阳光是热的,佛光是暖的;太阳光是白的,佛光是金的;太阳光是从外面照进来的,佛光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云端之上,观音菩萨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从她指尖流出,穿过云层,穿过空气,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唐三藏的身上。
同时再分出一股,落在了青云香炉里。
那香炉中有一缕淡淡檀香味的雾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缭绕、缓缓上升,化作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像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的莲花,悬在唐僧的头顶,缓缓地旋转着。
那朵莲花每转一圈,唐僧身上的佛光就亮一分;每转一圈,佛光覆盖的范围就广一寸;每转一圈,那股让人安心的、温暖的、想要闭上眼睛睡一觉的力量就浓一分。
观音菩萨的声音在云端响起。
“痴儿不知,他借本座之力,本座亦借他之缘。他不度人,本座如何度他?他不肯放下,本座如何替他拿起?”
她的目光穿过云层,落在唐僧身上。
那个和尚正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捻着佛珠,身上的袈裟在佛光中轻轻飘动着。
“大唐圣僧,十世修行。师兄,我真的好想你……”
白灵是第一个感受到那股佛光变化的人,她的修为直接突破了。
那道她从百年前就在寻找的门,那道她敲了无数次、撞了无数次、甚至想过用头去撞开的门,在佛光中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明亮的、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她不知道走廊通向哪里,但她知道那是她应该走的路。
四条尾巴从她身后炸开了,不是慢慢长出来的、需要几十年上百年才能修成的四条,而是一瞬间的、像花开一样的、啪的一下就开了。
四条雪白的狐狸尾巴在佛光中舒展开来,蓬松柔软,在空气中轻轻地摆动着,像四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白灵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新长出来的尾巴,愣了很久。
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条,指尖触到的是蓬松的、温暖的、带着自己体温的绒毛。
她从唐僧怀里站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唐僧甚至没有感觉到怀里少了重量。
法力已经充盈到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程度,以前用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她只需要动一个念头。
她知道她该走了。
师叔不会放过她的,等他回过神来,等他从明珠床边站起来,等他的愤怒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对象,她就会变成那个对象。
白灵低头看着唐僧,那张脸在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发光,不知道自己照亮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怀里抱过一只狐狸精。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云端之上,观音菩萨看着那道远去的白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狐狸倒是有几分机灵。知进知退,方得长久。”
养蚌房里,明珠的呼吸平稳了。
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
气血在回升,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苍白中透着红,那是生命重新开始流动的颜色。
可她还没有醒,因为她体内那颗新生的金丹还没有完全与她融合,像一颗刚被种进土里的种子,根还没有扎下去,还需要时间,还需要等待。
圣德跪在木桌前,额头抵着桌沿,一动不动。
他的法力已经没有了,他的内丹已经没有了,他的命也快没有了。
可他还活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许是因为他还想看她一眼,看她睁开眼睛,看她活过来,看他用命换来的这颗金丹在她体内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悟空收回了按在明珠肩上的手。
他看着圣德那个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的身影,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决定出手。
不是因为圣德值得救,是因为悟空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消失,而他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却什么都不做。
法力从悟空的掌心涌了出来,那股力量无声无息地涌向圣德,将他正在消散的魂魄包裹住了,像一只透明的、看不见的碗,把那些正在向外飘散的碎片接住了,拢在碗里,不让它们飞走。
悟空将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用《太古神魔诀》的功法将它们压成一个透明的、微微发光的球体,像一颗刚刚成形的水晶,内里还流动着银白色的、细如发丝的光。
他捧着那颗光球,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眼珠转了一下。
那个转动的角度里藏着一种只有孙悟空才有的、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狡黠还有几分“俺老孙就是聪明”的味道。
他把那颗光球送进了明珠的体内。
光球没入明珠丹田的那一刻,明珠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一口沉睡了千年的古井,忽然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深很远。
井水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扩散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那涟漪里有另一个人的心跳。
明珠的睫毛颤动了,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的、灰暗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世界的眼神,而是清澈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看着养蚌房的房梁,看着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头,看着从门口涌进来的阳光里那些细细的浮尘,然后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