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蚌房里,何天元的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着,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被水泡烂了的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理不明白。
他捂着脸,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的奶奶,嘴唇哆嗦着,想问为什么。
“奶奶,你到底是怎么了?”
何天元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向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懂他的人申诉,
“她是个妖精,你原来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她吗?如今她死了,我就可以直接明媒正娶地将白姑娘娶过门了,到时候我们家就有钱了,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这句话从何天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养蚌房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你糊涂啊!”
何婆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粗粝、沉重、带着一种能把人骨头震碎的力量。
门外,白灵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听到了何天元说“白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她钝感警铃大作。
她感觉到一束目光从养蚌房的方向射过来,像一根被烧红了的铁丝,无声无息地穿过空气,扎在她的后背上。
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杀意。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穿在墙壁上的杀意。
白灵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敢回头,因为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那目光来自谁——圣德法师。
她的师叔。
那个为了明珠可以放弃一切、毁灭一切的人。
此刻的白灵真的快恨死了何天元。
她赶忙将自己的狐狸尾巴给露了出来,表明自己也是妖怪的身份。
同时朝着唐三藏的身子蹭了蹭,她要加快恢复正常速度,然后逃离这里,不然她感觉她的师叔一定会杀了她的。
何婆婆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之前不喜欢她,那是因为她来路不明,我一直怀疑她是大户人家逃离的妾室,或者是青楼中的卖女,她自己又总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出身,所以才引起我的怀疑。所以我才……我才……”
她的声音在“我才”那两个字上卡住了,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机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润滑油,齿轮咬死了,再也转不动了。
她知道自己错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这三年犯下的错上,连个印子都压不出来。
明珠看着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佝偻着背的、满脸泪痕的老人。
“奶奶,”
明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谢谢你。是我错怪你了。”
何婆婆猛地抬起头,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原谅了的孩子,终于可以在那个原谅她的人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内疚和悔恨一次性地哭出来。
“不,是奶奶的错……是奶奶眼瞎……”
何婆婆上前想要握住明珠的手,可是看着对方的身体,她迟疑了。
明珠微笑着抬手,握住了对方的手,何婆婆更加愧疚了,她手在明珠的手背上反复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轻得怕碰碎,反复得怕再也摸不到。
“明珠,你虽然不是人,可你比某些人还像人。是奶奶眼瞎,是奶奶有眼无珠啊……”
何天元站起身来,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养蚌房的门框。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何天元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整颗心在发抖,
“我不相信……我是圣德法师的关门弟子……我是要成为圣僧的人……我怎么可能去娶一个妖怪为妻……我不信……我不信……”
他开始往后退,退出了养蚌房的门槛,退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很亮,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伸手挡住了额前的光线。
白灵正靠在唐僧怀里,狐狸尾巴露在外面,裙摆上还沾着明珠的血。
何天元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白灵,看着那条雪白的狐狸尾巴,看着那双正冷冷地盯着他的、不再是温柔和善、而是充满了厌恶和不屑的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扭曲的、像是在尖叫又发不出声音的形状。
“白姑娘……你……”
“你什么你啊?”
八戒那肥硕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何天元面前,九齿钉耙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耙头上,下巴高高扬起,那张猪脸上写满了鄙夷和不屑,
“你个负心汉,还有脸喊人家白姑娘?老猪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何天元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瞳孔里映着八戒那张脸——长嘴,大耳,满脸鬃毛,两个鼻孔朝天,獠牙从嘴角支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又转过头,看到白灵身后那条雪白的狐狸尾巴,看到从养蚌房里走出来的奶奶那张哭花了的脸,看到跟在奶奶身后、手上还沾着血的圣德法师,看到养蚌房里躺着的、浑身是血的明珠。
何天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的闷响。
他的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手脚本能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像一摊被人丢弃在路边的旧衣服,摊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照在他额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照在他那身沾满了血污的灰色僧袍上。
何婆婆从养蚌房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的孙子躺在院子中央,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白灵靠在唐僧怀里,狐狸尾巴露在外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满院的狼藉,看着这一个个她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过、从没想过会亲眼见到的妖和仙和僧,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了唐僧身上。
何婆婆看着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
何婆婆的膝盖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每一下都磕得很重,磕得额头上渗出了血。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磕头,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求。
她只知道这个和尚身上有金光,这个和尚一定是佛,佛一定会救她的孙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