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禁佛令这一件事,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百姓安居乐业,市场繁荣兴旺,官吏不敢贪污,盗贼不敢横行。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连兴国禅寺那些吃不上饭的和尚,也只是因为禁佛令被断了香火,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这个国家被治理得很好,好到不像是一个妖怪在统治。
一个妖怪,费尽心机害死国王,变成他的模样,坐了三年江山,图的是什么?
图荣华富贵?
他本来就是妖,人间的荣华富贵对他有什么意义?
图权力?
妖界的权力逻辑和人间的权力逻辑完全不同,他在这里当国王,回到妖界还是一个小妖,没有任何帮助。
图吃人?
他连那些和尚都没有杀,他吃谁?
那乌鸡国国王见唐三藏沉吟不语,只当他还在犹豫,便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像是从深井中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听不真切,却字字入耳。
“圣僧,若是觉得为难,还有一法,我有一子。”
唐三藏抬眼看他。
国王的魂魄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淡薄,可说到儿子时,那张模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仿佛连鬼魂的身份都淡了几分,更像一个寻常的、念着儿子的父亲。
“我这皇子,自幼聪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七岁可作五言诗,十二岁便随我上朝听政,十五岁时,他写的一篇《治水疏》,连朝中那些老臣都挑不出毛病来。”
唐三藏静静地听着。
“他知人善用。朝中大小官员,谁贤谁愚,谁贪谁廉,他心中都有一本账。我……”
国王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生前最后那几年,许多政务其实都是他在打理。他用人从不看出身,只问才干。那年有个寒门举子,因得罪了吏部侍郎,被压了三年不得授官。太子查清原委后,不仅破格提拔,还罢了那侍郎的官。”
“勤勉尽责。”
国王继续说,语气中带着骄傲,
唐三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这般太子,确实难得。”
“正是。”
国王道,
“所以我早早就立他为储君,昭告天下,他是这乌鸡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满朝文武,无人不服。”
唐三藏看着他,问道:
“那太子可曾遭贬?如今身在何处?”
这句话问得直接。
国王的魂魄似乎颤动了一下,烛光也随之晃了晃。
“不曾被贬。”他道,
“太子如今仍在金銮正殿,五凤楼中。或与大学士讲读诗书,或随那妖怪登坛受教。”
唐三藏听到“随那妖怪登坛受教”这几个字时,眉头又是一动。
国王继续说:
“只是这三年来,那妖怪设法禁止太子入内宫,不许他与母妃相见。”
“此举何故?”
唐三藏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目光却锐利了几分。
国王沉声答道:
“想必定是那妖怪怕他们母子相见,会让他露出破绽,引人起疑。故而设此毒计,将母子拆散。如此两头不见面,他便可安心久居,永葆其伪。”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妖怪冒充国王,最怕的是什么?
自然是露馅。
枕边人最容易看出破绽,亲生儿子次之。所以不让太子见母妃,便是斩断了最可能识破他身份的两双眼睛。
合情合理。
可唐三藏却觉得,这个理由着实有些牵强。
“人家都是国王了,没废你儿子,还让他继续当太子,随朝听政,登坛受教,甚至连大学士讲读诗书都不曾断过。”
唐三藏心想,
“这样的待遇,放在历朝历代,哪个被篡位的太子能有?莫说妖怪篡位,便是人间夺嫡,胜出的那个不把败者的子嗣赶尽杀绝,都算是仁慈了。”
“他不杀太子,已是大度。居然还栽培他?”
唐三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若我是那妖怪,既然有本事害死国王,取而代之,又怕被识破,最简单的法子是什么?寻个由头废了太子,将他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或者更干脆些,直接杀了,对外宣称暴病而亡。岂不省事?”
“偏偏他不。他不废,不杀,不贬,反而让太子继续上朝,继续学习政务,继续与大学士讲读诗书。只是不让见母亲。”
“这妖怪……倒像是在培养储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三藏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将这疑惑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你虽说太子尚在朝中,我却是个外来的和尚。人生地不熟,要如何才能与他相见?”
国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奇怪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处:
“为何不能相见?”
唐三藏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他如今被妖魔管束,连亲生母亲都不得相见。我一个外来的和尚,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又怎有机会靠近当朝太子?”
“这倒也是。”
国王沉默了。
他的魂魄在烛光下飘忽不定,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后日早朝之后,太子要率领三千兵马,带鹰逐犬,出城采猎。师父只要沿途守候,便能与他见面。若你将我今夜所言告诉他,他一定会信。”
唐三藏沉吟道:
“我一个和尚,贸然拦驾,说些鬼神之事,他凭什么信我?”
这话问到了要害。
国王似乎早有准备。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块玉。
在烛光下,那块玉泛着温润的光泽,白如凝脂,细腻通透。
玉的形状是一只龟,龟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四肢和头尾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这是金厢白玉龟。”
国王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怀念,
“此物可为凭信。”
他将玉龟递过来,唐三藏伸手接过。
触手温凉,玉质细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这是我生前最喜欢的一件宝物。”
国王说,
“那时太子一直说想要,我还笑他,说等朕百年之后,这东西自然就是你的。如今……”
他苦笑了一下,
“如今正好用它来做信物。圣僧拿着它去见太子,他便知你所言非虚。”
唐三藏低头看着手中的白龟,点了点头:
“贫僧记下了。”
他将白玉龟收入袖中,又问道:
“还有一事,望陛下解惑。这乌鸡国的禁佛令,是何人所下?”
国王的魂魄明显颤动了一下。
“正是那妖魔。”
他恨声道,
“那妖怪不知为何,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下禁佛令,拆寺庙,逐僧侣,将国内佛法禁绝。想必是怕像圣僧这样的得道高僧来找他麻烦,故而先下手为强。”
唐三藏听了,没有再问什么。
这个解释同样合情合理。
妖怪怕和尚,因为和尚会念经,会降妖除魔。
所以妖怪当了国王,第一件事就是禁佛,把所有的和尚都赶走,把所有的寺庙都拆掉,这样就不会有人来坏他的好事了。
合情合理。
可唐三藏却想起白日里在乌鸡国街头的见闻。
那些被禁了香火的和尚,确实过得苦。
兴国禅寺的住持老和尚饿得皮包骨头,带着一群弟子靠着野菜和树皮度日。
可他们也只是饿着,并没有人被杀,没有人被打,没有人被关进大牢。
禁佛,却不杀僧。
这妖怪的手段,未免太温和了些。
唐三藏将这些思绪一一收起,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对国王的魂魄合十一礼:
“贫僧明白了。明日便设法与太子相见,将陛下的冤情告知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