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深水中挣扎时发出的呼救，被水层过滤了，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实，可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恳求，却清清楚楚地、没有任何损耗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唐僧的手指停了。
捻佛珠的动作停了，诵经声停了，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缕盘旋的青烟，穿过破败的窗棂，穿过月光照亮的门槛，落在禅堂门外。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禅堂门外，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地上，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他的浑身上下湿透了，不是被雨淋湿的那种湿，而是像刚从河里被人捞上来的那种湿，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从他的衣角上往下滴，从他的手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因为那些水滴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消散了。
他的脸被水泡得有些肿胀，肤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溺水者该有的惊恐和绝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时才会有的、急切到近乎疯狂的光。
他的嘴唇在翕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水泡破裂时的细微声响，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拼命地往肺里吸气，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这几个字：
“圣僧——圣僧——”
唐僧看着这个湿漉漉的影子，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被水泡得变了形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
他从脖子上取下了那串佛珠。
那串泾河龙王魂体所化的佛珠，在他掌心缓缓地亮了起来。唐僧平时从不使用，但不代表他不能用。
金色的光从佛珠中涌出来，在唐僧身后凝聚、升腾、盘旋，最后化作一条百米长的金龙，通体金鳞，五爪如钩，双目如炬，盘踞在禅堂的半空中，头颅低垂，正对着门外那个影子。
那金龙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泾河龙王魂魄残留在佛珠中的力量所化的真实存在。
它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它的呼吸从鼻孔中喷出来，化作两道白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那个湿漉漉的影子，只要唐僧一个念头，它就会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吞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门外那个影子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那张被水泡得青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了惊恐和敬畏的表情。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水从他的衣角上甩出去，在空中化作千万颗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被打碎了的琉璃。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气音挤了出来，没有声音。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那条看不见的线上——那条线就是唐僧的耐心。
唐僧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是被吓坏了，这才轻轻抬了抬手指。
身后的金龙微微收起了利爪，头颅稍微抬高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可那双眼睛还在盯着那个影子，一眨不眨，像两盏悬在半空中的灯笼，冷冷地、无声地照着。
“圣僧明鉴！”
那个影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魂本是冤魂！我……我本是这乌鸡国的国王！”
唐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只是微微的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的手握着那串佛珠，身后的金龙随着他的呼吸缓缓地起伏着，像一条沉睡中的巨蟒，随时都可能醒来。
“乌鸡国国王？”
唐僧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你是国王，那你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又为何夜半来寻贫僧？”
跪在地上的影子抬起头，那双被水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唐僧身后那轮明月，和那条金光灿灿的巨龙。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地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快要被水泡烂了的碎片，然后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五年以前……五年以前，乌鸡国遭连年大旱。草木不生，万民饥馁，遍地呻吟，饿殍载道。朕——我在城中设坛祈雨，祈了七日七夜，一滴雨也没求来。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百姓们怨声载道，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来了一个道士。那道士神通广大，登坛不到半个时辰，天就阴了，哗哗地下了一场透雨，把整个乌鸡国的旱情都解了。我大喜过望，封他为国师，与他结为兄弟，同食同寝，无话不谈。”
唐僧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那影子继续说下去。
“两年以后……两年以后，我与那国师起了些口角争执。他说我不配为君王，说我昏庸无道，说这乌鸡国应该换一个人来治理。我以为他只是发发牢骚，没往心里去。谁知道……谁知道那天夜里，他趁我熟睡之际，将我推入了御花园的井中。我……我不会水，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我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看着井口那一小片天空，看着月亮从井口上面慢慢地移过去，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唐僧身后的金龙微微动了一下，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影子，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那影子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听不清字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的声音。
“圣僧，”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井底传来的回音，
“求您替我诛杀那妖邪，还乌鸡国一个青天白日！”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握着佛珠，身后的金龙安静地盘踞着，呼吸平稳，像一尊金色的雕塑。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被水泡得青白的脸上，落在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上，落在那双因为长年浸泡在水中而变得肿胀发白的手上。
唐僧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已经死了三年的鬼魂，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你为什么不早去投胎，为什么要在人间游荡三年，为什么不找别人偏要找他。
“你为何不去阴曹地府找阴差伸冤？”
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阎王那里，总有说理的地方。”
那影子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刺了一下。
他的头从地上抬起来，那张青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无奈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圣僧有所不知……那妖怪手眼通天，连十殿阎罗都怕他，不敢受理我的状子。我走投无路，这才……这才冒昧前来，劳烦圣僧……”
唐僧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脸，在那张脸上寻找说谎的痕迹，可他没有找到。
可唐僧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取经路上走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妖魔鬼怪之后积累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他想起这几天在乌鸡国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