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看着这些小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大将军在检阅他的军队。
“小的们,”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晚的任务,把这院子收拾干净。大殿、偏殿、禅房、厨房、柴房、院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该扫的扫,该擦的擦,该清的清,该修的修。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座寺庙跟新的一样。”
小猴子们齐刷刷地举起手里的工具,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热闹,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然后它们散开了,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飞快地朝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奔去。
接下来的场面,只能用“壮观”来形容。
拿扫帚的那三十多只小猴子,排成了一条长龙,从大殿门口一直排到院子尽头。
扫帚在地上划过,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像下雨,又像蚕吃桑叶。
灰尘在扫帚后面飞扬起来,可还没等它们飘起来,另一队拿着湿抹布的小猴子就冲了上去,像一阵风一样把那些灰尘裹走了,擦过的地面锃亮锃亮的,月光照在上面,能照出人影来。
拿锄头和镰刀的小猴子们冲进了草丛里,那些齐腰深的杂草在它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镰刀一挥,倒一片;锄头一刨,连根拔。
杂草被堆成了小山,又被另一队小猴子抱走了,抱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堆着,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山。
厨房那边更热闹。
几只小猴子在灶台前忙活,有的在刷锅,有的在洗灶台,有的在擦案板。
那只拿着鸡毛掸子的小猴子站在灶台上,踮着脚尖,用鸡毛掸子仔细地掸着烟囱口的灰尘,每掸一下,就有黑色的灰从烟囱里飘出来,落在它脸上,把它那张毛脸染成了花脸。
水缸那边,一只小猴子站在水桶里,另一只小猴子在井边打水,还有一只小猴子负责把打上来的水倒进水缸。
它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机器。
禅房那边更热闹。
几张床板被小猴子们从屋里抬了出来,放在院子里,排成一排。
拿抹布的小猴子们爬上床板,用湿抹布使劲地擦,擦完一遍,换干抹布再擦一遍。
床板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被擦掉之后露出底下的木纹,那些木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水波,又像年轮。
擦完床板,它们又把床板抬回去,把被褥铺好——被褥是从行李里拿出来的,唐僧的、悟空的、八戒的、沙僧的,每套都铺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好了。
悟空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小猴子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带着一种慈祥的、像老父亲看着一群孩子在玩耍一样的笑容。
他的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那灶台擦得再仔细点。”、“那只猴子扫地姿势不对,腰要弯下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子彻底变了样。
杂草没了,落叶堆成了小山堆在院外,地面上的石板露出了本来面目,被擦得锃亮,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大殿的门窗被擦得干干净净,殿内的佛像也被擦了一遍,金身在烛光下重新泛出了光泽——虽然那光泽还很淡,可总比之前那灰蒙蒙的样子强多了。
两间禅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好了,桌子擦干净了,连地上都扫了三遍,干净得八戒在地上打个滚都不会沾灰。
灶房也收拾出来了,锅刷了,灶台擦了,柴火码好了,水缸也打满了水,清澈的井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悟空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
小猴子们听到拍手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悟空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那些小猴子们纷纷化作一根根猴毛,从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飞回来,落在他掌心里,摞成小小的一撮。
他低头看着那撮猴毛,用手轻轻捋了捋,把它们重新接回到自己的手背上。
悟空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宝林寺山门的门檐顶上。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檐,另一只手朝山门外石阶上坐着的三个身影挥了挥。
“师父——收拾好了,进来吧!”
唐僧正坐在石阶上嚼着最后一块干粮,听到悟空的声音,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袈裟上的碎屑,拾起九环锡杖,朝山门走去。
八戒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边走边啃,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唐僧跨过山门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门槛上,看着眼前的院子,看了足足三秒钟。
“悟空,”
唐僧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大声的夸奖都要重。
“辛苦了。”
悟空笑了笑,表示自己并不辛苦!
吃完东西,唐僧示意徒弟们都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最后他也走进禅房,在小猴子们铺好的床铺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从怀里取出那盏青云香炉,放在桌上,点上了一小块沉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盘旋缭绕,把整间禅房熏得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从脖子上取下那串佛珠,捻在指间,闭目诵了一会儿经。
经声很低很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流过这座破败的寺庙,流过那些长满了荒草的屋顶,流过那些被遗弃了太久的佛像,把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和潮湿,一点一点地带走。
八戒躺在隔壁的禅房里,已经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了的催眠曲。
唐僧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停下诵经。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盏青云香炉上,落在唐僧捻佛珠的手指上,落在那串泛着温润光泽的佛珠上。
那串佛珠里有泾河龙王的魂体,老龙王已经投胎转世去了,可它留在这佛珠里的力量还在,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在这寂静的夜里,安静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唐僧念完一遍《心经》,又从头开始念。
一遍,两遍,三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第四遍念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圣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