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的背影在黄土小路上渐行渐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晨光里,看不见了。
何婆婆还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背,双手拄着拐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黄土小路。路上没有人了,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稻子成熟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她终于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院子里。
何天元还躺在那里。
何婆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没有去扶他,没有去叫醒他,只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进灶房,开始洗碗。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着,水声哗哗地流着,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养蚌房里,那些陶缸和木桶中的蚌们缓缓地张开了壳。
它们感应到了什么——它们的亲人——自由了。
不会回来了。
……
唐僧师徒再次踏入静光寺的时候,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寺庙已经空了。
圣德法师走了,和尚们散了,大殿里的金身佛像还在,可没有了香火熏着,那金子的光泽就显得冷冰冰的,像一件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衣裳,料子还是好的,可穿的人不在了,也就没了生气。
悟空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一双火眼金睛扫过空荡荡的殿宇,确认没有危险后,这才回头朝师父点了点头。
唐僧站在大雄宝殿门前,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八戒和沙僧在后面翻箱倒柜地忙活。
静光寺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当着实不少——库房里堆着成箱的银子、成袋的铜钱、成匹的绸缎,还有各种珍玩器物,金杯银盏,玉器玛瑙,都是信众们这些年供奉的香火钱换来的。
八戒一边往袋子里装银子,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地算账,那表情认真得像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做过任何事。
“猴哥儿,”
八戒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走出来,喘着粗气,
“这些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咱们怎么处置?都搬走?哎呀,这还是俺老猪还是头一次为银子多发愁嘞!”
悟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了看唐三藏,见对方并未表态,他想了想,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把狗尾巴草吐掉,
“这样,你把这些银子分成两份,一份悄悄还给周围的百姓。剩下一半,送到兴国禅寺去。”
“嗯,悟空此举此举,大善!”
唐三藏这时开口便是赞同。
八戒愣了一下,两只小眼睛眨巴了几下,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师父,那俺老猪这不是白忙活了?要不……,咱们也稍微就一些,哪怕当做盘缠也好啊!”
唐三藏笑着看向八戒,轻轻的摇了摇头,八戒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拉着沙悟净去还钱。
悟空站在原地,看着八戒那肥硕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兴国禅寺的和尚们看到那五千两银子的时候,集体沉默了。
慧明主持拄着拐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被整整齐齐码放好的银箱,嘴唇哆嗦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圣僧,”
慧明主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这教老衲如何承受得起……”
唐僧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坚定:
“老方丈不必推辞。贵寺香火断了这几年,僧众们受苦了。这些银子拿去修缮寺庙、接济穷苦、供养僧众,也算是替那圣德法师赎了些罪孽。”
“这……感谢圣僧大恩!”
事后唐僧表示自己即刻启程,要去面见乌鸡国国王,顺便询问对方禁佛令的缘由,如果可以,他会劝对方收回成命。
对此,主持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对唐僧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下跪朝拜,以示心中的感动。
对此唐僧则是表示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毕竟自己也是和尚,并且这也正是他西行的目的——度化世人免受人间疾苦。
师徒四人出了兴国禅寺的山门,沿着官道继续西行。
秋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地响,有些已经黄了,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唐僧骑在马上,九环锡杖挂在马鞍旁,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悟空走在最前面。八戒扛着九尺钉耙走在最后,边走边打哈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兴国禅寺那越来越小的轮廓,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沙僧扛着担子,沉默地走在中间,宝杖杵在地上,步伐沉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走了三五日,官道两旁的风光渐渐变了。
田地从平整变成了起伏,村庄从密集变成了稀疏,路边的树从杨树变成了松柏,空气里多了一股山林特有的清冷气息。
这一日黄昏时分,师徒四人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出现了一座寺庙。
那寺庙建在半山腰上,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规模不小。
可远远望去,殿宇的屋顶上长满了荒草,瓦片脱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胎。
山门前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边各立着一尊石狮子,左边的缺了耳朵,右边的少了尾巴,都歪歪斜斜地快要倒了。
山门上方的匾额歪斜着挂在那里,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宝林寺”三个大字,笔画间爬满了青苔。
整座寺庙像一位垂暮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暮色中,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唐僧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寺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徒弟们,今晚就在此处借宿吧。”
“啊?师父,咱们真的要住这啊?”
八戒想起山下那个茶棚里,卖茶的老汉跟他们说宝林寺时那张惊恐的脸。
“那地方闹鬼!夜里能听见哭声,呜呜咽咽的,可瘆人了!你们可别去,去了可出不来!”
悟空当即白了他一眼,
“你堂堂天蓬大元帅——也会怕鬼?传出去也不嫌丢人。”
“猴哥儿,你可别诬陷俺老猪哈,俺老猪几时说过怕了?我这是在为师父着想。”
“无妨,若是真有鬼,那贫僧正想去度化他。”
唐僧声音不大,可三个徒弟都听到了。
悟空靠在石狮子上,结果蹭了自己一身灰,不由有些晦气的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然后笑嘻嘻道:
“师父,您说您不怕妖怪,那是因为有俺老孙在。这鬼嘛,俺老孙倒是不怕,可您不怕,这倒是新鲜。”
唐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贫僧为何要怕?鬼也是众生,众生皆苦,皆可度。他若有冤,贫僧替他伸冤;他若有苦,贫僧替他解苦;他若只是寂寞,贫僧陪他说说话,也是功德一件。”
八戒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小声对沙僧嘀咕:
“师父这是要开鬼魂心理咨询所了。”
悟空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这呆子,在那嘀咕什么呢?”
八戒又嘟囔了一句,却没敢再顶嘴。
师徒四人走到山门前,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宝林寺的院子。
院子里更是荒凉——杂草齐腰深,几棵老槐树的枝杈伸展开来,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点,像碎掉的铜钱撒了一地。
大殿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殿内的佛像还在,可金身已经斑驳了,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坐在那里,像在打盹,又像在看着这群闯入者,一言不发。
悟空在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火眼金睛扫过整座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妖怪,”
悟空转身对唐僧说,
“就是一座荒废了的寺庙。应该是之前禁佛令闹的,和尚们都跑了。”
唐僧点了点头,从马上下来,九环锡杖从马鞍旁取下,拄在手中。
他看着这满院的荒草和落叶,看着那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大殿门槛,看着那些被遗弃在这里、无人问津的佛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兴国禅寺那些面黄肌瘦的和尚,想起慧明主持接过银两时那双发抖的手,想起那些被拆毁的佛寺、被打砸的佛像、被驱逐的僧人。
他不知道那个假扮国王的妖怪为什么要禁佛,他一定要去寻个结果。
“悟空,”
唐僧的声音有些沉,
“先把这院子收拾收拾吧。天色不早了,今晚要在此过夜。”
悟空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把大殿里的灰尘扫了,把歪倒的供桌扶正了,把散落在地上的经书捡起来摞好,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落叶扫成一堆。
八戒和沙僧也没闲着,一个去灶房看了看,发现锅还能用,柴房里还有些干柴;一个去后院看了下,发现有两间禅房的屋顶还算完整,床板也还在,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需要擦洗。
师徒四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了上来,冷冷的光照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院子才清理出不到三分之一,大殿倒是干净了,可后院那两间禅房还脏着,灶房还没收拾,水缸还是空的。
悟空直起腰,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还没清理的杂草照得明晃晃的,像一片银色的海。
他又看了看八戒,八戒正靠在廊柱上喘气,大肚子一起一伏的,显然是饿了。
他又看了看沙僧,沙僧还在默默地搬石头,把院子里那些散落的、碍事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搬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悟空的眼珠转了转,朝八戒走了过去,悄悄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眼。
“哎,呆子。”
八戒正喘气呢,被他一捅,差点跳起来。
“干嘛干嘛!老猪歇口气都不行?”
悟空朝唐僧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
“呆子,你且带师父出去吃点干粮。这边有俺老孙呢,你们出去歇会。”
八戒愣了一下,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那堆还没收拾的烂摊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看到悟空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八戒虽然好奇,可他更累,而且肚子确实饿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唐僧面前,脸上堆出一个憨厚的、人畜无害的笑。
“师父,咱们出去吃点干粮吧。您看这天都黑了,您还没吃东西呢。老猪带您去山门口那个石阶上坐坐,今晚月亮好,赏赏月,吃点干粮,多自在。”
唐僧正在大殿里擦拭佛像前的供桌,闻言转过身来,看了看八戒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还在埋头搬石头的沙僧,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间的悟空。
他的目光在悟空脸上停了一瞬,悟空赶紧把那个不耐烦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了一副乖巧的模样。
唐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先歇一歇。”
八戒大喜,转身朝沙僧喊了一嗓子:
“老沙!别搬了!出去吃干粮!”
沙僧把手里那块石头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沉默地走了过来。
师徒三人出了山门,在石阶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月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上,一大两小,像一幅剪纸。
八戒从偌大的包袱里掏出几分干粮,分给唐僧和沙僧,自己拿了一块最大的,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边啃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师父您放心,猴哥儿一个人在里头,肯定能把院子收拾好。”
唐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山门内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安静地嚼着干粮。
悟空站在院子里,看着破败的院子,无奈的笑了笑,随即他抬起左手,在右手手背上拔了一撮猴毛。
拔的时候悟空龇了一下牙——疼还是疼的,虽然还能回收再利用,可每次拔毛都还是会疼的。
他有此神通,可有神通不代表不疼啊。
他把那撮猴毛托在掌心里,鼓起腮帮子,对着它们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撮猴毛在空中飘了起来,每一根猴毛都在发着光淡淡的金色的光,然后那些光开始变形了。
几息之间,一百多只小猴子就站在了悟空面前。
它们每一只都跟悟空的缩小版,此刻每一只小猴子的手里都拿着不一样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