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蹲在木桌旁边,双手悬在巨蚌上方,十指张开,掌心朝下。
她的法力从掌心中涌出来,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像决了堤的洪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近乎疯狂的势头,朝那只巨蚌倾泻而去。
那股法力温热而柔软,像一层被阳光晒透了的丝绸,无声无息地覆在蚌壳上,从那些细密的纹路间渗透进去,穿过壳层,穿过膜瓣,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血肉,一直深入到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最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不能停。
蚌壳在那股法力的浸润下开始发生变化。壳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消散。
银白色的光泽从壳面上升腾起来,化作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蚌壳周围,在晨光中泛着七彩的、迷离的光晕。
那层雾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把整只巨蚌裹成了一个光茧,像一个正在孕育着什么秘密的茧,安静地躺在木桌上,呼吸着,脉动着,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破茧时刻。
白灵的法力不要命地往那个光茧里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剧烈地收缩,法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力抽吸着,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往外涌。
她咬着牙,没有收回手,而是坚持继续将法力毫无保留得送进去。
紧接着,光茧碎了。
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银白色的光点从茧面上剥离,轻飘飘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旋转、飘荡、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间逼仄的养蚌房里,落在沾满血的木桌上,落在白灵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那些光点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河水一样的气息。
光雾散尽之后,躺在木桌上的不再是那只巨蚌。
是一个女人。
明珠恢复了人形。
她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鳞甲,那是她用自己褪下的壳片一片一片打磨、钻孔、穿线缝制的。
每一片壳片都薄如蝉翼,在从门口涌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鳞甲的纹路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向下延伸,从肩头到腰际,从腰际到裙摆,每一片壳片都严丝合缝地叠着下一片,像鱼的鳞,又像鸟的羽,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在光线下流转着银白色的、冷冽的、却又带着一丝温暖的光芒。
壳片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划伤皮肤,也不会勾住衣物,她穿着这件鳞甲在水里游动的时候,轻盈得像一条银色的鱼,灵动得像一束被水折射的光,不染尘埃,不留痕迹。
可此刻,这件美丽的鳞甲上全是血。
不是那种从别处溅上来的血,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浸透了整件鳞甲的、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鳞甲的银白色被血染成了暗红,那些原本光泽流转的壳片上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妖异的、不祥的光。
她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的白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惨白,像一块被人在水里泡了太久、捞出来晾干后皱成一团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脆得轻轻一碰就会碎。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沙滩上撤走,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湿漉漉的沙。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腹部的那个豁口触目惊心。
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胯骨,皮肉翻卷着,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刀切的那种整齐,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撬开的撕裂伤。
血从那里涌出来,不是喷溅,而是流淌,像一条小溪,从伤口的最高处发源,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往下淌,淌过鳞甲的每一片壳片,淌过木桌的边缘,淌过桌腿,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还在不断扩大的水洼。
白灵的手覆在那个伤口上,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身体,指缝间全是血。
她能感觉到明珠的生命力在从那个伤口里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簌簌地往下落,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们。
她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可她不敢松手,甚至不敢减弱输出的力度,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松手,那些沙子就会流得更快,快到她再也追不上,再也抓不住。
明珠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灰蒙蒙的,没有焦距,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光的存在和影的移动。
她的目光在白灵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这个蹲在她身边、浑身是血、脸色比她还白的女人是谁。
“你是?”
明珠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随时都会断。
她半睁着眼睛,瞳孔涣散,焦距对不准,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她身边,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还有一双她从未见过的、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糅杂在一起、搅和了半天也没搅匀的东西。
“你先别说话。”
白灵的声音又急又硬,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我先稳住你的伤口。”
“不用了。”
明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太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成形就已经消散了,
“谢谢你,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撑不住了。”
“闭嘴!”
白灵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的法力输出得更猛了,猛到自己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像被人从内部用力拉扯,每一条都绷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断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女人。
她是来抢血丹的,血丹就是明珠的内丹,她应该希望明珠死,明珠死了,血丹就无主了,她可以轻松拿走,回去交差,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用力按了下去,按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缝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下去,可她就是按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迟疑、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试探——是何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