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上还沾着血,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像是刚刚从什么屠宰场里走出来,可他浑然不觉。
“明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好像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天元。”
“明珠,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谁把你弄伤的?白姑娘,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白灵没有回头。
她的法力还在往外涌,像一条被堵住了河道的河流,拼命地寻找着出口,在堤坝上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枯竭,丹田像一个被抽干了的水库,底部的淤泥都露了出来,干裂的纹路从岸边向中心蔓延。
可她不敢停,甚至丝毫不敢减弱输出的力度,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停下来,明珠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何天元见白灵不理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碰明珠的肩膀。
白灵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膝盖上,何天元被踹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陶缸上,缸里的水溅了一地,一只小蚌从水里滑出来,落在泥地上。
何天元扶着缸沿,稳住身形,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白灵为什么要打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了,都站在他的对立面,都在指责他、埋怨他、打他、骂他。
“你别碰她。”
白灵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为什么?”
何天元的声音又委屈又不解,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拼命地想为自己辩解,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姑娘,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惹你生气了?我事后会跟你道歉,可是现在明珠受伤了,我要带她去看大夫——”
“看大夫?”
白灵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养蚌房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磨,刺耳又瘆人,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伤了她吗?好,我告诉你。”
“不要。”
明珠的声音传来,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那三个字里的恳求,比任何大声的呼喊都要震耳欲聋。
白灵低下头,看着明珠那双半睁着的、瞳孔涣散的、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那张白得像纸、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在消退的脸,看着那个腹部的豁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她不知道这酸涩从何而来。
她跟明珠非亲非故,她们甚至算不上认识,她也只不过是在对方的养蚌房外面嗅过对方的气息。
可此刻蹲在这个浑身是血的蚌精身边,白灵觉得她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耗尽了一切、最后连命都快搭进去的自己。
“这个时候你还想包庇他吗?”
白灵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带着攻击性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带着心疼和无奈的声音。
她的法力还在输送,可她已经在透支了,丹田里最后那点法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光微弱,摇摇欲坠,可她不肯灭,还在那里拼命地亮着,拼命地想要照亮这个越来越暗的角落,
“明珠,我真是替你不值。”
白灵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明珠的脸。她转过头,面对着何天元,一字一句地说:
“何天元,明珠的伤就是你弄的。”
何天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什么?白姑娘,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整个人的表情在那张脸上疯狂地切换着——震惊,否认,困惑,恐惧,最后又回到震惊。
像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被突然推上了舞台,手忙脚乱,词不达意,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误会?”
白灵冷笑,伸手指向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僧袍,
“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血是哪里的?”
何天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这身儒袍上全是血,袖子上的、前襟上的、下摆上的,大片的暗红色,干涸了,结成硬硬的壳,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他的手上也是血,指甲缝里也是血,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碎肉,黏糊糊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
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他记得自己早上去了养蚌房,记得自己发现了那只巨蚌,记得自己用朴刀撬开了蚌壳,记得自己把手伸进去找红色珍珠。
可他不知道那些血是从那只蚌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更不知道那只蚌就是他的妻子。
“这……这是我杀那只河蚌时溅上的血。”
何天元的声音小了许多,底气明显不足了。
白灵不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你说完了吗”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何天元身上,把他那层“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真相。
一直站在门口、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的何婆婆,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地上血坑,桌上血泊,朴刀上的血迹,天元身上的血迹,明珠腹部的伤口,白灵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所有这一切像一块块被拆散了的拼图,在她的脑海里一片一片地拼合在一起。
她想起昨天黄昏时分她在院子里发现的那只巨蚌,想起天元从灶房拿朴刀时说的那句“这是我后半生幸福的钥匙”。
“明珠,”
何婆婆的声音发颤,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最后的不肯死心的挣扎,
“你……你就是那个大河蚌?”
她看着明珠,目光里有询问,有求证,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希望明珠摇头否认的期盼。
明珠没有摇头。
她看着婆婆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生活刻满了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指甲开裂的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老人,在这三年里对她冷言冷语过,嫌弃过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生不出孩子。
可这个老人也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端过水送过药,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默默地把院子扫了、把衣服洗了、把饭做了。
这个老人嘴上不饶人,可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生活磨了一辈子、磨得又硬又冷、磨得不会说软话、只会用刻薄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普通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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