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浑然不觉,越说越来劲:
“结果呢?现在知道真相了,知道自己不对,可惜啊,晚了。沙师弟,你知道这叫什么嘛?这叫人死了才想起来请大夫。晚了!什么都晚了!”
沙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二师兄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八戒被那目光看得更加得意了,伸手捋了捋额前那几根毛,下巴抬得更高了,正准备再发表一番高论时。
“八戒,够了。”
八戒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院门口,他的嘴一下子闭上了,眼珠子却瞪得更大了。
唐僧盘膝坐在院门内侧的一棵槐树下,九环锡杖靠在树干上,怀里竟然抱着一个人——白灵。
白灵整个人蜷在唐僧怀里,那张平时又凶又傲的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拼命地想要飞,可翅膀太重了,怎么都扇不动。
她的手攥着唐僧袈裟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抱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唐僧的袈裟上沾了不少血,可他浑然不觉,一手托着她的肩背,一手扶着她的手臂,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他低着头,看着白灵的脸,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对她说一些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八戒的眼睛从那两道人影上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又移回来。
他咽了口唾沫,用手肘捅了捅沙僧,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味道:
“老沙,你看看师父……”
沙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无表情地说:
“师父在照顾白施主。”
“照顾?”
八戒咂了咂嘴,目光在唐僧和白灵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管那叫照顾?老沙你看看,白灵姑娘那手,攥着师父的袈裟,攥得多紧。”
“师父那胳膊,搂着白灵姑娘的肩,搂得多自然。这俩人以前认识吗?好像不认识吧。今天才见第二面吧?第二面就抱上了?”
沙僧的脸色沉了一下,用一种警告的语气说:
“二师兄,话不能乱说。”
“老猪怎么乱说了?老猪说的都是事实。”
八戒一脸的“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挑明”,那种表情让人看了就想往他脸上揍一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整了整衣襟,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摆出一副“我去替师父分忧”的正经表情,赶忙来到唐三藏的身边。
“白灵姑娘身受重伤,师父一个文弱僧人,抱着多累啊。老猪皮糙肉厚的,还是让老猪来吧。”
沙僧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也很想看看二师兄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八戒走到唐僧面前,弯下腰,脸上堆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温柔最可靠的笑容。
那笑容要是放在他当年天蓬元帅那张俊脸上,确实是春风拂面、暖人心脾。
可放在他现在这张脸上——长嘴大耳、满脸鬃毛、鼻孔朝天——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灵在昏迷中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凑了过来,本能地又往唐僧怀里缩了缩。
“师父,”
八戒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很柔,可那轻柔和那张脸搭配在一起,违和得像是一头野猪在学猫叫,
“您累了吧?让老猪来抱白姑娘吧。您歇会儿,念您的经。老猪虽然粗手粗脚的,但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他伸出手去,准备从唐僧怀里接过白灵,那双手又大又厚,手指头有胡萝卜那么粗,掌心里全是硬邦邦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道哪顿饭留下的韭菜叶。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白灵的衣角,白灵的身体就猛地绷紧了。
她在昏迷中感觉到了那股陌生的、带着猪骚味的、粗犷得不像话的气息,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剧烈地往唐僧怀里缩,缩得唐僧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的手从攥着袈裟变成了抱住唐僧的腰,五指死死地扣着,指甲隔着袈裟都嵌进了唐僧腰侧的肉里。
唐僧疼得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出声。
八戒的手僵在半空中,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折叠起来的纸,左边还在笑,右边已经开始往下垮了。
他看了看白灵那张埋进唐僧胸口的脸,又看了看唐僧那张平静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嫌弃的手。
那双手停在白灵肩头上方三寸的地方,像两只迷了路的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唐僧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灵,目光温和而无奈,又抬头看了一眼八戒,那目光里有一种“你看,不是我不让,是她不让你”的意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还没出口,白灵又往他怀里拱了一下,拱得更深了,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唐僧的袈裟里。
唐僧轻轻叹了口气,把白灵往怀里拢了拢,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对八戒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目光里有一种含蓄的、不便明说的意思——你太丑了,还是贫僧来吧。
八戒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先是尴尬,然后是委屈,然后是自我安慰式的释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豁达上,变脸之快,连川剧大师都要自愧不如。
他耸了耸肩,把那双手收了回来,在袈裟上蹭了两下,又把九齿钉耙扛回肩上,转身往回走。
“得,老猪热脸贴了冷腚。”
他走到沙僧身边,往地上一蹲,两只手又揣进了袖子里,下巴搁在篱笆横杆上,恢复了那个看戏的姿势,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
“切,就你还嫌老猪丑呢。想当年,俺老猪还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多少仙女想往俺老猪怀里钻?现在倒好,送上门去人家都不要。”
沙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忍得很辛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