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没有得到安慰,也不在意,摆了摆手,把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院子里那出还在上演的大戏:
“算了算了,看戏看戏。老沙你说,这何天元还能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来?”
他的话音刚落,何天元的声音就从养蚌房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歇斯底里,像一块玻璃被人用力摔在墙上,碎成满地的渣子,每一片渣子都在反光,都在割人:
“你是妖精,我是人,人和妖精怎么能结婚呢!你是要害我是吗?”
八戒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了他那句积攒了半天的评价:
“老猪在天庭当元帅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院子里,何天元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不是对明珠喊的,而是对着养蚌房里面那个正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身影喊的。
那个身影是他的师父——圣德法师。
“师父!她是妖啊,她要害我,你快杀了她啊!”
八戒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用一种“你听到了吗”的眼神看着沙僧。
沙僧点了点头。
八戒又把头转回去,喃喃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不要脸了,这是没有脸。脸呢?脸去哪儿了?”
养蚌房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怒吼:
“闭嘴!”
那声音像一记炸雷,震得养蚌房的窗户纸都在哗哗作响,连院门口槐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
然后是一口鲜血——不是何天元的,是明珠的。
圣德的那声怒吼虽然是对着何天元喊的,可他的法力被污染了,如今一激动,他法力输出就变得不稳定,那声音里裹挟着的法力像一把无形的刀,划过了明珠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张开,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银白色的鳞甲上,洇开一片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血渍。
圣德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跟他身后的土墙一个颜色。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后怕。
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敢再看何天元一眼,不敢再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法力、所有的生命力都压进了治疗明珠这件事上,像一台被人踩到了极限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超负荷运转,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
他的七窍又开始往外渗血了,那些血和明珠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明珠在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口,不是叫疼,不是哭喊,而是继续解释。
她用那双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努力地在养蚌房里寻找何天元的脸。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用最后的一口气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往外搬,一件一件地搬,搬到阳光下,让人看见——原来这些东西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看。
“天元,这三年,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拼了命地生产珍珠。你知道那些粉红珍珠是怎么来的吗?”
她的气息不够了,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血的味道,呼出来的时候带着铁锈的腥气。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活塞在缸筒里艰难地上下运动,每一下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那些粉红珍珠,都是我用自己的血,一点点蕴养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养蚌房里,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何婆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还没有完全清醒,可那个梦已经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起了这三年来明珠每次从养蚌房里出来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起了她走路时摇摇欲坠的样子,想起了她靠在门框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的背影,想起了她每次都说
“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她以为她是装的,以为她是为了偷懒,以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媳妇是在用自己的柔弱博取同情。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装的。
是真的。
“什么?”
何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飘。
“明珠,你是用你的血来喂食这些河蚌,来养活我们的?”
明珠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被身体里那场持续了三年的干旱榨干了,一滴都不剩了。
她只是看着何婆婆,看着那张布满了皱纹和泪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指甲开裂的手,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把真相说出来的释然:
“奶奶,其实之前还好。可是最近天元迷上了信佛,迷上了经商,不再用功念书。他总是急着要粉红珍珠,我又生产不出……所以……”
“所以你就不要命地用你的血去喂那些河蚌。”
何婆婆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
她的声音在最后碎成了满地的渣子,整个人蹲了下去,蹲在明珠躺着的木桌前,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哭得不像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像一个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涸了、变成暗黑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明珠看着蹲在面前痛哭的何婆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说了”的如释重负,又带着一种“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的无奈:
“奶奶,我之前真的没有在装病。”
何婆婆从手掌里抬起那张哭得面目全非的脸,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了明珠那只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她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奶奶知道,奶奶知道……是奶奶错了,是奶奶错了啊……明珠,你是我何家的好儿媳,是我何家没福分啊……”
何婆婆的声音在“没福分啊”那四个字上彻底碎了,碎成了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呜咽。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往地上跪。
她想去拉住明珠,可又不敢,她怕再次伤害到对方。
何天元看到奶奶要跪,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何婆婆的胳膊,把她往上拽。
“奶奶,你不要过去!”
他的声音又急又怕,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抓住什么就死死地攥住,不肯松手,
“她是妖怪啊!万一她伤害你了怎么办!”
何婆婆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一瞬,像一把被举到了最高点的刀,悬在半空中,刀刃朝下,蓄满了力。
然后那只手落了下来,狠狠地抽在何天元的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养蚌房里炸开,回音在墙壁间弹了好几个来回,像有人在天上一声接一声地放着雷。
何天元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奶奶那张被怒火和泪水扭曲了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还没出口,何婆婆的第二巴掌已经扇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