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圣,”
明珠的声音还很虚弱,可不再像刚才那样像是随时会断了,
“小女子让你费心了。”
悟空的法力还在往外涌,可他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百无聊赖的、像是在看戏的表情。
“俺老孙就是太闲了,”
他撇了撇嘴继续道,
“你们这些个痴男怨女,真的是不够人烦的。”
他的语气嫌弃得不行,可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按在明珠的肩上,法力始终平稳地、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弱。
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圣德,越过悟空,越过满地的鲜血和满桌的狼藉,落在了躲在何婆婆身后的何天元身上。
何天元整个人缩在奶奶后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明珠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明珠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那最后一点点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终于彻底碎了,碎了满地,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那个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讲过的故事——
三百年前,她渡化形天劫,三九二十七道天雷,她扛了过去,自己也被劈得壳裂体伤,从河底被炸飞到岸上,躺在泥地里,意识游离,身体僵硬,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一丝一丝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簌簌地往下落,怎么也抓不住……
“所以你才来和我结婚的?”
何天元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血,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歇斯底里的愤怒,
“你这个妖精,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这个妖精,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何婆婆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抖了很久,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跟自己打一场艰难到看不见敌人的仗。
最后那场仗打完了,何婆婆赢了,她的手猛地落了下去,狠狠地抽在了何天元的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养蚌房里炸开,回音在墙壁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消散。何天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奶奶。
她从没打过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不管他考得多差,不管他说了什么话,她都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你混账!”
何婆婆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紧了,每一道沟壑都在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在咆哮,
“天元啊,你……你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口被堵住了出气孔的老风箱,每一次鼓动都发出呼呼的声响,带着一股子快要散架了的疲惫。
她打完了这一巴掌,像是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力气都用光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缸沿。
此时圣德法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闪电一样在漆黑的夜空中亮了一下,照出了天地间所有的轮廓,然后立刻被黑暗吞没,什么都没留下。
不是因为他不想杀了何天元——他恨不得亲手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而是因为他现在不能分心,他的法力还在往明珠体内输送,他的双手还覆在她的伤口上。
如果他撤了法力,明珠就会死。
他等了三百多年,不是为了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的。
可八戒却没那么多的顾虑。
此时门外的八戒拽着沙僧的袖子,把人拉到篱笆墙边上的一个风水宝地——既能看清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又能把耳朵贴在篱笆缝上听得一字不落,还不用担心被里面打架的波及。
八戒往那一蹲,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篱笆的横杆上,活像一个等着开场锣鼓响的老戏迷。
“老沙,你瞧见没有?”
八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沙僧,嘴巴朝院子里那个正缩在奶奶身后的男人努了努,
“就那个何天元,自己媳妇躺在那儿,血都快流干了,他倒好,躲在老太太后头,连头都不敢露。翻脸不认人也没这么快的吧?刚才还‘明珠明珠’地喊,一知道媳妇是妖,‘你是妖精你要害我’,翻脸比翻书还快。老猪在云栈洞当妖怪的时候都没这么不要脸。”
沙僧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出闹剧,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要是同意八戒的话,就默认;要是不同意,早就开口替何天元辩解了。
他不说话只是觉得八戒说得还不够狠。
八戒得到了自己好师弟的默许支持, 他的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篱笆上:
“你看看明珠,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肚子上的口子那么大,血还在往外淌。三年了,在这个家里三年了,养活这一家老小。结果呢?结果人家说她是妖精要害人。老沙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老猪当年在高老庄骗吃骗喝,也没这么没良心。”
沙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闷闷的:
“二师兄,你在高老庄是被大师兄打跑的。”
“那能一样吗?”
八戒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肚子,
“老猪虽然骗吃骗喝,可老猪对高翠兰那是真心实意的,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我所有积蓄呢。这何天元呢?他给明珠留了什么?留了一身伤,留了一肚子血。”
八戒越说越气,连院子里那出戏都顾不上看了,转过头来拉着沙僧絮叨:
“还有那个老太太,你说她糊涂不糊涂?三年了,儿媳妇身体不好,她不说带人家去看看大夫、抓点药补补身子,整天阴阳怪气地挤兑人家,‘成天生病’‘活都让我这个老太婆做’。她知不知道她那儿媳妇为什么会生病?不是装的,是真病。人家把血都拿出来养珍珠了,能不病吗?还要怎么样?非得把命搭上才叫不装病?”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院子里的何婆婆都听到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