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悟空头也没回,声音又急又快,
“你来照顾一下这个小狐狸,俺老孙去救人!”
唐僧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一道白色的影子朝自己飞过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双臂在身前合拢,把那团白色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血腥气的东西接了个满怀。
惯性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九环锡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稳住了他的身形。
他低头一看,怀里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衣裙上沾满了血迹。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轻拂过唐僧的下颌。
“阿弥陀佛。”
唐僧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他一手托着白灵的肩背,一手扶着她的手臂,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像抱着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碎了她,
“白施主,你且歇息。悟空已经去了,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因为他不知道养蚌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圣德法师为什么会要对一个女子动手,不知道悟空能不能救得了那个受伤的人。
白灵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被人踩到了极限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着热气。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物,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走。
唐僧的袈裟上有檀香的味道,不是圣德法师身上那种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清淡的、像深山古寺里燃烧了千百年的老香,烟熏火燎了太久,火灭了,烟散了,可那股味道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木头里、渗进了每一寸缝隙里,怎么都散不掉了。
白灵闻着那股气味,刚刚烦躁的心,此刻也逐渐静了下来。
院门口,悟空已经收回了金箍棒,他没有回头再去看白灵和师父,因为他知道师父会照顾好她。
他的目光已经投进了养蚌房——那个昏暗的、弥漫着血腥气的、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胸腔一样的房间。
天元缩在养蚌房最里面的角落里,整个人躲在他奶奶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他的身体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响。
他刚才正想冲出去,他不放心,他要出去看看她,保护她,在她面前表现出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和勇气。
可他的脚还没迈出门槛,一道身影就从院子里闪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带起的气流吹得他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
那个身影站定之后,天元看清了它的面目:
毛脸,雷公嘴,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瞳孔里金光流转,像是在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天元的腿软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此刻他的双腿就像两根被深深钉进地里的木桩,任他怎么拔,都拔不起来。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一点一点地蹭着墙壁往角落里去,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从那只脚的压迫下挣脱出来。
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抓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指甲里嵌满了墙灰和碎屑。
他缩到了他奶奶身后,把脸埋进奶奶的后背,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以为只要自己看不见,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不存在了。
悟空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往他那个方向瞟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木桌旁——明珠盘坐在那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圣德跪在桌子另一边,双手覆在明珠的伤口上,法力不要命地往她体内灌。
他的法力比白灵浑厚得多,却也狂暴得多,从明珠那里重新得到内丹的圣德,此刻他的法力就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嘶吼着、疯狂地朝明珠体内涌去。
那股法力所过之处,明珠断裂的经脉在剧烈地痉挛,像被烫伤了一样拼命地收缩。
她的身体在圣德的手下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让圣德这样做,她今天就真的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小灵子。”
明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惊讶,还有一种“你不该来的”的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藏在了那层惊讶和无奈下面的、太久太久没有拿出来晒过太阳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被压在箱底的老物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你看不清它原来的颜色,可你知道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别说话,”
圣德的声音在发抖,手上全是血,袖子上全是血,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像文殊菩萨转世的脸被血污和尘土糊得面目全非,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悟空的身形从门口闪了进来。
他的火眼金睛只在屋内一扫,就已经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明珠被何天元所伤,白灵来救她,圣德赶来了,终结——两个人都在救明珠。
只是如今的两人,一个的法力被污染了,越输越伤;一个的肉身破碎,输进来也存不住。
“哎,俺老孙还真是跟那和尚待久了,如今倒是越来越爱管闲事了。”
悟空没有再废话,径直走到明珠的另一侧,蹲下身,抬起手掌,覆在明珠的肩上。
他的法力像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从掌心涌出,汇入明珠体内那条被圣德和白灵搅得混乱不堪的河流中,强行疏导、强行整合、强行让那些各行其是的水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圣德的法力太烈了,像烧开的水,烫得明珠的经脉都在哆嗦;白灵的法力太弱了,像涓涓细流,根本浇不灭那片火。
而悟空的法力像一条宽阔的、平稳的、带着大地体温的江河,把圣德的烈水和白灵的细流一并吞了进去,裹挟着它们,引导着它们,让它们在他的河道里安静下来,慢慢地、有序地流向明珠身体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明珠的脸色在那股磅礴的法力注入下,终于有了起色。
她的嘴唇不再发紫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连那双一直涣散着的瞳孔都开始重新聚焦了。
她看着圣德,又看看悟空,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个将死之人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后那种恍如隔世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