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一定知道。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蚌,产了这么多年的珍珠,什么样的珍珠没见过?
红色的珍珠一定存在,她只是没告诉我。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是不舍得?
还是觉得我不配拥有?
天元的心里生出一股怨气。
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他每天起早贪黑地读书,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把一辈子的大好年华都押在了那些破书上。
明珠呢?
她只需要养养蚌、做做饭、扫扫院子,多轻松。
她变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温柔体贴、什么都顺着他的明珠了。
她开始埋怨他,指责他,甚至还说他“变了”。
变了的人是她,不是自己。
何天元没有变,他一直都是那个想要过好日子、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被人看得起的人。
从始至终,从来没变过。
天元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明珠的气息,淡淡的,像河水的味道,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属于深水底下不见阳光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嗅了一下,然后猛地翻了过来,把那气息甩在了脑后。
他不需要她了。
他马上就会有白灵——更年轻、更漂亮、更温柔、更懂得欣赏他的白灵。
白灵不会说他变了,不会埋怨他不读书,不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白灵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用甜蜜的声音叫他“何公子”,用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天元的心跳快了起来,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卷成一团,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夜色下,圣德拖着唐僧走在通往青溪河的小路上。
唐僧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踩在圣德踩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头被牵着的牛,走得很慢很稳,不挣扎,不回头。
圣德走在他前面,手里的金红色袈裟已经被夜风吹得冰凉,可他的掌心是热的,后背是热的,脑子里也是热的。
明珠跑了。
她没了内丹,妖力全无,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烂。
她能去哪里?
回何家小院。
圣德的脚步更快了。
唐僧在后面跟得踉踉跄跄,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勉强稳住了身体,九环锡杖不在手里,连个支撑的东西都没有。
他只能伸手抓住了路边的一根树枝,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施主。”
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喘,但依然平稳,
“那个女子,对你很重要?”
圣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更快了。
“贫僧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贫僧看得出,你为了她,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再走一步,就是深渊。”
唐僧的声音在夜风中传过来,不紧不慢,像一根细线,从圣德的耳朵里钻进去,绕在他的心尖上,不疼,但扯不掉。圣德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听这些话,不想听任何人告诉他“你错了”。
他没错。
他为了救明珠,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唐僧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一个在取经路上走了几年的和尚,他见过多少生离死别?
他等过三百多年吗?
他尝过那种你拼了命去救一个人、最后发现她把你忘了、把别人当成恩人、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滋味吗?
他没有。
他没有资格说任何话。
“贫僧没有资格说你。”
唐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在回答圣德心里的那句话,
“贫僧只是觉得,施主本不该如此。”
圣德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唐僧,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唐僧脚下。
唐僧踩在他的影子上,停住了。
“本不该如此?”
圣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已经走远了的、再也回不来的火灵珠说话,
“那我本该怎样?坐在灵山上,修我的佛,做我的佛法,当我的灵物?看着她嫁给一个凡人,看着她为了一个误会把自己折磨成那个样子,看着她在那个破院子里一天一天地枯萎、一天一天地死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唐僧沉默了。
“唐三藏,你说的那些破道理我比你懂的多。”
圣德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不再是白天那个慈悲庄严的圣德法师,而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执念折磨了几百年的修行者。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懂有什么用?懂就能放下吗?懂就不痛了吗?”
唐僧看着他,没有回答。
圣德转过身,继续走。
唐僧跟在他后面,没有再说话。
青溪河的水声越来越近了。
何家小院的灯火,在黑夜里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圣德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
唐僧在后面跟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不是什么好结局,可他没有停。
夜空中,一道金光划过天际——悟空。
筋斗云在他脚下翻涌,速度快到风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声,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静光寺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悟空闭上眼睛。
筋斗云托着他从静光寺上空飞过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圣德为什么不杀师父?
他把师父掳走,却不杀,那就说明他留着师父有用处。
什么用处?
唐僧是十世修行的圣僧,身上有最纯粹的佛韵和慈悲之力。
圣德要的是这个。
可圣德本身就有佛韵,而且不弱,他为什么还需要师父的?
除非他的佛韵出了问题,出了他自己都无法修复的问题,他需要更纯粹的佛韵来修补。
师父的血肉,就是那个修补剂。
可是他的佛韵为什么会出问题呢?佛法不被外物所浸染便不会受到污染,如此的话,他便不可能会,除非……
悟空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明珠的内丹里面为什么会有佛韵,她为什么会有那颗内丹,她体内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的。
悟空的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像刀锋,像冰面,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表面平整光滑,底下的水流湍急。
他知道圣德会去哪里。
找那个人可能出现的地方,找那个人唯一能去的地方。
何家小院。
“走。”
悟空收了筋斗云,落在地上,迈开大步朝青溪河的方向走去。
八戒和沙僧跟在后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地跟着。
夜风从青溪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植物味道。
悟空闻到了那股气味,也闻到了另一股气味——圣德的气息,就在前面,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