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天元!”
何婆婆朝屋里喊了几声。
没有回应。
屋里灯没亮,门没开,连个响动都没有。
何婆婆又喊了几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大到连隔壁家的狗都被吵醒了,隔着墙汪汪汪地叫了几声。
还是没有回应。
何婆婆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能猜到天元在做什么——那个姓白的姑娘来了之后,天元就像是被人施了迷魂汤,从早到晚围着人家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殷勤得不像话。
平时让他干点活,他推三阻四地说要看书、要复习功课、要准备考试。
白灵一来,书也不看了,功课也不复习了,考试也不准备了,整天就知道在人家面前献殷勤。
何婆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只大蚌搬到养蚌房去。
明珠的养蚌房里不是养着很多蚌吗?大大小小几十只,大的也有脸盆那么大的。这只蚌放在那里,应该不会太显眼。
等明珠回来,给她一个惊喜——你看,我在院子里捡到一只大蚌,帮你养起来了,省得你自己去河里捞了。
何婆婆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抱住那只大蚌,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那沉重的壳从地上搬了起来。
她的腰在喊疼,她的膝盖在发抖,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超负荷运转,排气管里冒着黑烟,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
可她撑着。
她把那只蚌抱在怀里,挪一步,歇一下,再挪一步,再歇一下。
从院子角落到养蚌房,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她走了足足一刻钟。
每一步都在用尽全力,每一次呼吸都在咬牙坚持。
她的额头沁出了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流过眼角,咸咸的,蜇得眼睛疼。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到了养蚌房门口,她用肩膀顶开门,将那只巨蚌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最大的木桶里。
木桶里原本就养着几只蚌,见了这个新来的大家伙,纷纷张开壳探出头来,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看到了远方的亲戚,好奇地张望着。
何婆婆给桶里加了水,水没过蚌壳,刚好到桶沿。
何婆婆扶着腰,站在木桶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气。
她的腰疼得厉害,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也弯不下去,只能保持一个半弯着腰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这时屋子的方向传来天元的催促声。
“奶奶,奶奶!”
“饭做了没有?白灵姑娘饿了!”
“知道了。”
何婆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灶房。
锅是凉的,灶是冷的,米缸里的米见底了,菜篮子里只有几根蔫了的葱和两个发了芽的土豆。
她系上围裙,开始淘米生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堂屋里,白灵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天了。
大半天的时间里,她把这何家小院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把何天元从头到脚问了个遍,把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都翻了个遍——当然,是在何天元不注意的时候。
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不能找的地方也想办法找了,可她还是没有找到血丹的痕迹。
那血丹的气息明明就在这附近,可具体在哪个位置,她死活找不到。
是她的感应出问题了?
还是血丹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还是……血丹根本就不在这里?
她正在胡思乱想,何天元从灶房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
“白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过于用力的温柔,像是一个从来没学过演戏的人在努力演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饿了吧?我给你下了碗面。手艺不好,你将就吃。”
白灵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卖相还是不错的,可是她不想吃,因着她一抬起头,就看到了何天元那张满怀期待的脸,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因为面,是因为人。
何天元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是占有欲,是征服欲,是一种“我想要你”的宣告,裹在一层薄薄的“我在关心你”的糖衣下面,她剥开那层糖衣,底下全是赤裸裸的欲望。
这眼神她见得太多了。
天元和圣德,她师叔,表面上一个是虔诚的信徒,一个是慈悲的法师,可剥开那层皮,底下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想要。想要她的身体,想要她的顺从,想要她乖乖听话,乖乖接受他们的安排,乖乖做他们想要她做的那个人。
不是把她当一个人,而是当一件东西,一件可以满足他们欲望的、有体温的、会说话的东西。
难怪他们能成师徒。
白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危险的弧度,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在出鞘之前就露出了杀意,只是何天元看不懂。
“白姑娘,你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
何天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灵端起那碗面,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对何天元露出一个甜甜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很好吃,多谢何公子。”
“白姑娘,我……”
他的声音有些抖,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尖尖的,带着一股子可怜巴巴的味道,
“我想跟你说个事。”
白灵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耐心,像一个在听孩子说梦话的母亲,不管你说了什么,她都会温柔地点点头,说“嗯,然后呢”。
何天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搓得更快了,搓到指甲都泛了白。
他的眼睛在白灵脸上游移,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下巴,再从下巴回到眼睛。
游移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寻找出口,可到处都是墙壁,到处都是栏杆,没有路可以走。
“白姑娘,你……你愿意做我的妾室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何天元的呼吸停了。
他像是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浓缩在了这几个字里,然后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倒了出来,倒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期待和恐惧,像一个赌徒把所有家当都押在了最后一把上,输赢在此一举,没有退路。
白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何天元的心跳从狂奔变成了坠落,像一只飞得太高太远终于耗尽了力气的鸟,翅膀不再扇动,身体开始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的景物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能看到自己摔在地上的样子。
然后白灵笑了。
那笑容像是在绽放一朵花,一片一片的花瓣缓慢地、优雅地、从容不迫地舒展开来,从花苞到盛开,从含蓄到热烈,从礼貌到动人。
那笑容太美了,美到何天元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何公子,”
白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何天元骨头都酥了的甜,
“你真的想让我做你的妾?”
何天元用力的点了点头。
白灵低下头,睫毛低垂,嘴角的笑容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湖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天元以为她要拒绝了,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正在往地心坠落。
然后她开口了。
“我想要一颗血红色的珍珠。只要你帮我找到,并交给我,那我就答应你。”
何天元愣住了。
红色珍珠?
粉红珍珠他见多了,家里就有上百颗,颗颗圆润饱满,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红色的……他从来没见过红色的。
明珠产了这么多年的珍珠,从来没有产过红色的。
是他没注意到?
还是明珠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