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的眼睛在圣德的脸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宝杖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圣德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唐僧的禅房。
唐僧正在灯下抄经。
他的笔很稳,字很正,每一个笔画都端端正正,像是在用写的方式把自己的信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纸上。
灯花跳了一下,烛火在风中摇曳,唐僧的笔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圣德法师。”
唐僧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圣德。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的湖,没有涟漪,没有波浪,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圣德看着唐僧,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这个和尚不怕他。
不是有恃无恐的不怕,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发出的不怕——他不怕死,不怕苦,不怕任何东西。
“玄奘法师,”
圣德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一句他并不想说的话,
“得罪了。”
他抬手,一道金光射向唐僧。
唐僧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闭眼。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金光朝他飞来,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飘下。
然后,他的世界暗了。
圣德收起手,看着倒在桌上的唐僧。
烛火还在跳,笔还握在唐僧手里,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不规则的墨迹,刚好覆盖在唐僧刚写下的那个字上——那是一个“度”字,度化的度,度人的度,度己的度。
圣德将唐僧扛在肩上,转身走出了禅房。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和他肩上的唐僧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脚步依然很轻很稳,像是在自己的寺庙里散步,不像是刚掳了一个人。
他穿过院子,跨过月亮门,走出了兴国禅寺的后门。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悟空会追回来,但那至少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几个时辰,够了。
圣德回到静光寺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将唐僧关进了大殿后面的一个密室里,那间密室是他刚到静光寺时就修建的,用的是最坚固的石料,最隐秘的设计,最复杂的机关。
他本来是为自己准备的——如果有一天遇到不可战胜的敌人,他可以躲进去保命。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第一次用这间密室不是保命,而是关别人。
唐僧被安置在密室的一个角落里。
石室潮湿阴冷,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墙角有青苔,石壁上渗着水珠。
唐僧靠在墙上,睁开眼睛,看着圣德。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到让圣德觉得有些刺眼。
“唐三藏,你还真是了不起啊,如今就算是被我关起来了,你可能会死,你的徒弟们不知道你在哪里,你还能如此平静,着实了不起。”
“施主,”
唐僧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你的执念太重了。放下吧。”
圣德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执念?”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知道什么是执念吗?你在西行的路上,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不也是因为执念吗?你执念于取经,我执念于救她。我们有什么不同?”
唐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贫僧的执念,是为了普度众生。施主的执念,是为了一个人。前者是放下自己,后者是抓住自己。两者看似相似,实则天差地别。”
圣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密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圣德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禅房。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他想告诉明珠,他找到救她的办法了。
他找到了一味药,一味可以帮她稳固伤势、恢复修为的药。
那药很快就到手了,很快很快,她再坚持一下,再撑一撑,等他拿到那味药,她就没事了。
他推开禅房的门。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上连一个褶皱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躺上去过。
空气中还残留着明珠的气息——淡淡的、潮湿的、像河水一样的气息——可那气息已经在变淡了,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离中心越远,波纹越小,最后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圣德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这一幕。
他应该愤怒——他为了救她掳了唐僧,费了这么大的劲,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她却不告而别。
他应该害怕——她失去了内丹,妖力全无,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一个人能去哪里?
她走不出多远的,她可能倒在路边了,可能被人发现了,可能——
他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冲出了禅房。
……
两个时辰前的何家小院。
天元奶奶出来做饭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的一个什么东西。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夕阳下,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有一只巨大的蚌。
那蚌比脸盆还大,像一个大磨盘。
壳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壳面上有一圈圈细细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河水的波纹。
壳微微张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柔软的身体在微微地起伏,像是在呼吸。
何婆婆蹲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这只大蚌,她活了六十多年,在青溪河畔住了一辈子,见过不少蚌,小的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大的有巴掌那么大的,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这是什么品种?
从哪儿来的?
怎么会跑到她家院子里?
她伸手摸了摸那蚌壳。
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在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上。
她的手指沿着壳面的纹路滑过,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从壳顶向外扩散,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被时间凝固住了,变成了这一圈圈不会消散的痕迹。
“嚯,还真沉。”
何婆婆想把那蚌抱起来,抱了一下没抱动,她又试了试,腰使不上劲,胳膊也使不上劲,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能挑一百多斤的担子走十几里山路不歇气。
“哎,看来老婆子我是真的老了啊,老了……,不服老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