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法师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她吓跑:
“我是火灵珠啊,小珍珠,我是你的火灵珠啊。”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圣德法师的慈悲微笑,而是一个老朋友在说“好久不见”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几分心酸的笑。
“你以前经常叫我小灵子,”他说,
“你还记得吗?”
明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百多年以前。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阳光炽烈,蝉鸣如沸。
青溪河的河水被晒得温热,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铜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
一只蚌精从水里浮了上来。
明珠。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现在这副面色苍白、消瘦憔悴的模样。
三百多年前的明珠,年轻、鲜活、浑身都是生命力,像一朵刚从水里摘上来的荷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花蕊里还藏着蜜,每一片花瓣都饱满得像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她的头发乌黑如墨,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她的锁骨滑下去,消失在衣领里。
她的皮肤白皙如玉,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泽。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像两汪清泉,清澈见底,你往里面看,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的嘴唇红润饱满,微微嘟着的时候,像一颗刚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用蚌壳磨成的鳞甲,那是一套用她自己褪下的壳片一片一片打磨、钻孔、穿线做成的衣裳,通体银白色,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每一片壳片都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划伤皮肤。
她穿着这件鳞甲在水里游动的时候,像一条银色的鱼,轻盈、灵动、不染尘埃。
腰上系着一条用河底的水草编成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小铃铛,是用小螺壳做成的,她一动,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里的溪水声。
她刚从河底捞完珍珠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碗,碗里装着十几颗刚刚取出来的珍珠,还带着蚌的体温,温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低头看着那些珍珠,嘴角带着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那笑容天真而纯粹,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又像一个农夫看着自己丰收的庄稼,满足、踏实、幸福。
“今天的收成不错,”
她自言自语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明天去镇上卖了,可以给自己买一条新裙子了。”
想着自己穿上裙子,在小灵子面前转两圈,问他好不好看。
他一定会说好看,他每次都说好看,不管她穿什么、戴什么、做什么,他都说好看。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算穿个麻袋站在他面前,他也会说:
“小珍珠,你今天真好看”。
想到小灵子,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弯成了一个弯弯的月牙,两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盛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就在她捧着她的珍珠、做着她的新裙子梦的时候,天空中忽然有一道金光闪过。
那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威压,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从天而降,正在朝她这个方向飞来。
明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道金光。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金光已经飞到了她的头顶。
一个身影从金光中显现出来,像一只大鸟一样从她的头顶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湿漉漉的发丝糊在脸上、贴在脖子上、缠在睫毛上,弄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呀——”
明珠手忙脚乱地拨开脸上的头发,那只装着珍珠的木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护住木碗,又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脸从那一团乱麻中解救出来,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站在她面前的河岸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僧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敬畏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好看。
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鼻梁挺直,像一座小山;嘴唇微厚,嘴角天生上翘,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笑,就算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也觉得他在笑。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荷花。
那朵荷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了极致,露出中间金黄色的花蕊。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被洒了一把碎钻。
那股从荷花中散发出来的香气,不是人间荷花的那种淡淡的清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悠远的、让人闻了就觉得心安的香,像是从极乐世界的莲花池里飘来的,带着佛国的气息。
明珠看到那朵荷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暗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个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哇”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偏过头,故意不看那朵荷花,也不看那个人,嘟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装满了气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爆炸。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想表现得生气,可她的身体不配合,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脸在发热,她的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色——那是她生气时的标志,也是她害羞时的标志,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害羞,也许两者都有。
“讨厌,小灵子,”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的味道,
“你怎么总是喜欢从我的头顶飞过?我的发型都被你弄乱了。”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动作很大,像是在说:
你看,都怪你,害我要重新梳头。
火灵珠——那时候他还叫火灵珠,还不是圣德法师——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把那朵荷花往前递了递,递到她的眼皮底下,让她想不看都不行。
“这花给你,”
他说,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
“我从文殊菩萨的荷花池里摘的。我看它开的最漂亮,喏,送给你!”
明珠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朵荷花。
只是一眼,然后她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得飞快,像是那朵荷花会咬人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好漂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
“我不要。”
她把头偏得更厉害了,偏到几乎是在用后脑勺对着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硬撑出来的冷淡:
“你也不要总来找我了。”
火灵珠愣了一下。他歪着头看着她的后脑勺,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又松开,最后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为什么?”
他把荷花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明珠的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戳一个不会动的布娃娃:
“我大老远的从灵山跑下来找你,就是觉得我们彼此有缘分啊。再说了,灵山那么没劲,我下凡来玩,人家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不找你,我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