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珠的掌风快要触及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他动了。
身体微微侧转，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动。
可就是这微微的一侧，明珠那一掌擦着他的袈裟滑了过去，连袈裟上的金线都没碰到一根。
他的右手顺势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的金光，那光芒温暖而明亮，像是冬日里的炉火，又像是秋日里的暖阳，让人看了就想靠近，就想沉溺其中，就想把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把自己完全交给它。
佛门神通，大慈悲掌。
金光从圣德法师的掌中涌出，化作一道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朝明珠推了过去。
那一掌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制人。
就像大人按住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不是要打他，而是要让他安静下来，让他停下来，让他喘口气，让他想想自己在做什么。
明珠没有退。
她迎着那道金光冲了上去，掌中的冷光与金光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炸开了。
气浪四散，地上的石板被震得碎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山门两侧的石雕罗汉像在气浪中摇晃了一下，裂缝从底座爬上了罗汉的膝盖，又从膝盖爬上了罗汉的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破了那层坚硬的石皮。
明珠被震退了三步，圣德法师也退了一步半。
明珠站稳身形，抬起头看着圣德法师，眼中满是恨意和怒火。
她的法力在体内翻涌，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撞击着栏杆，想要冲出来，想要撕碎眼前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人。
圣德法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些熟悉。
明珠再次冲了上来，圣德法师迎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山门前交错，掌风呼啸，金光与冷光交织，像两把不同颜色的刀在空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都迸溅出耀眼的光芒。
明珠的招式凌厉而决绝，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完全不顾自己的防守，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燃烧在这一战里。
圣德法师的招式则沉稳而克制，每一招都在挡，在避，在卸，在把明珠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五十招转眼即过。
圣德法师抓住明珠一个微小的破绽，双手结印，口中低念一声佛号。
一道金色的光波从他的掌心炸开，那光波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像是寺庙里那口千年古钟被人用最大的力气撞响了，钟声化作有形之物，排山倒海般朝明珠涌去！
雷音八式，第四式——大雷音掌！
明珠来不及躲闪，只能双手交叉护在身前，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掌。
金光击中她的护体妖力，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的身体被震得向后飞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滑出去一丈有余才停了下来。
两人同时落地。
背对着背，相隔一丈，像两座背道而驰的山，谁也不看谁。
山门前的尘土缓缓落下，阳光重新变得清晰。
远处有几只被惊飞的鸟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树梢。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谷里吹来的声音，带着青溪河的水汽和野花的清香。
“大胆妖孽，”
圣德法师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刮过冰面，
“竟敢来我静光寺作乱，该当何罪？”
明珠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恨意，可那恨意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哼，果然是个妖僧，我就知道这静光寺有古怪。否则天元怎会如此无缘无故的迷恋佛学，甚至因此忘了本心？看来这都是你这妖僧搞的鬼。”
圣德法师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掌心凝聚着一团金光，法力在掌中涌动，蓄势待发。
他的目光落在明珠脸上，那张苍白的、消瘦的、憔悴的、却依然美丽的脸。
“刚才本座只是略微出手，”
他冷冷地说，
“便已知你才是妖。”
明珠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
“那又如何？”
两人同时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可就是在这一瞬间，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的脸——不是隔着金光的、不是隔着法力的、不是隔着恨意和误解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没有遮挡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那张脸。
圣德法师掌中的金光，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明珠手中的妖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收回了体内。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
阳光落在他们中间，像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们之间。
“是你？”
“你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样的震惊，一样的不可置信，一样的带着那种久别重逢才会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圣德法师的眼睛睁大了。
那个慈悲的微笑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珠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个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时才会有的表情，惊喜、心疼、愧疚、激动，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把他的脸揉成了一团复杂的、鲜活的、不像圣德法师的表情。
他失去了从容，失去了优雅，失去了那个金光灿灿的壳，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鲜活的、会痛会哭会笑会怕的人。
“小珍珠？”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是小珍珠？”
明珠的身体猛地一震。
小珍珠。
这个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只有一个人。
那个几百年前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她面前、笑嘻嘻地说“我叫火灵珠，你可以叫我小灵子”的人。
那个从文殊菩萨的荷花池里偷了荷花送给她、害得她被师父罚抄经书三百遍还笑着说“值了”的人。
那个拍着她的头说“你虽然是妖，但你有我啊”的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忘了她的人。
“你怎知道我的小名？”
明珠的声音也在发抖，像是冬天里的人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寒风中，嘴唇青紫，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小名？为什么我会感觉你如此的熟悉？为什么一见到你我的法力就会有波动？你到底是谁？”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不要在他面前哭，她不要。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哭？
他消失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
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消息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她找过他，等过他，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对着天空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干了，喊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