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好像在说：
我不来找你，我还能找谁？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见的人，我不来见你，我还能去哪儿？
明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心在动摇。
她能感觉到那道墙在松动，那块冰在融化，可她不想让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他打动，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坚持一下，至少坚持到让他知道她不是那么好哄的。
“可是，”
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也更软糯了些，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蚌精，是妖。而你是佛界的灵物。咱们两个这样下去，我怕……”
火灵珠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微微嘟起的嘴唇、那颤动的睫毛、那泛红的耳尖。
她嘴上说着“不要”，可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没走，没躲，甚至没有真的转过头去不看他。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弯了，但没有断。
她在等着什么，等着他再说一句什么话，再往前走一步，再推她一把。
于是他说了，也走了。
他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那一拍很轻很柔，像是在拍一只蜷在膝盖上睡觉的猫，怕力道重了会惊醒它。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又像流水。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怕什么？你虽然是妖，但是你从来没有害过人，修炼也算是勤勤恳恳。虽然你笨了点——”
明珠的嘴嘟得更厉害了，嘟成了一个可以挂油瓶的形状。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控诉：
“你说谁笨？”
“说你笨。”
火灵珠面不改色，笑嘻嘻的，
“不过没关系，你有我啊。等有机会，我和我师父说，让他老人家助你入正道，帮你修成正果。”
“真的吗？”
明珠瞪着他，瞪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变化，从假装生气变成真的动容，从真的动容变成一种湿润的、快要溢出来的感动。
她只能用力地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得眼泪都从眼眶里飞出来了。
“那当然了！”
火灵珠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拍着胸脯在发一个天大的誓。
明珠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僧袍，在他白色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飞走，就会消失，就会像他来的那样突然。
火灵珠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一根被冻住的木头。
他不知僵了多久。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正常，他的脸在发烫，好在他皮肤本来就偏黑，看不太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的，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来，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两只手都在她的后背，没有抱紧，只是放着，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吓跑。
她的身体很轻很薄，他觉得自己两只手合拢就能把她整个人包住，她太瘦了，瘦到让人心疼，瘦到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多偷几朵荷花来给她补补。
他的手终于收紧了。
他抱住了她。
荷花池边，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红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正在跳舞的少女。
阳光落在花瓣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两个人拥抱的身影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蝉在鸣，空气里弥漫着荷花的清香和河水的腥味，还有两个人身上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是三百年前。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明珠淹没。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
那些被她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张一张地浮现出来，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眼前闪过——火灵珠从天而降，荷花在她眼前绽放，他拍她的头说她笨，她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新的记忆覆盖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在那些新的记忆里找到了新的意义、新的寄托、新的人生。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个人了。
可当她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听到那声“小珍珠”的时候，那道被她锁了三百多年的门轰然倒塌，里面关着的所有东西都涌了出来——想念、委屈、埋怨、不解、还有那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比友情更浓、比亲情更烈、比爱情更深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埋得太深太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小珍珠，你想起来了？”
火灵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忐忑。
他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上前拥抱她，想把那三百多年的距离一次性地缩短，想把她搂进怀里，像三百年前在荷花池边那样，再也不松开。
明珠看到他的手抬起来的那一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很小的一步，鞋跟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就是这一步，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火灵珠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收了回去。
明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不刺骨，却让人心里发寒，像是一场秋雨过后，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水，踩上去凉意从脚底传遍全身。
“我确实想起来了，”她说，
“可你呢？你已经多久没有来找我了？怎么，成佛了，就忘了你的妖怪朋友吗？”
她的话里带着刺。
那些刺是她在这三百多年的等待和失望中一根一根长出来的，扎在心上，扎久了就不疼了，可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血，会留下疤。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些疤的存在，可她忍不住，她想让他知道，想让他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失望了多久、一个人扛了多久。
“呵，小珍珠，你误会我了。什么成佛，那不过是我的一个谎言。我只是红尘中一名自私的传道者罢了。”
火灵珠笑了，那笑容不是圣德法师的慈悲微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还想拥抱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小珍珠，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才做了今天的这一切。”
明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为了我？”
“没错。”
火灵珠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他不愿意回忆、却又不得不回忆的往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河水在冬天里流淌，不快，但一直在流，不会停，也不会断：
“你还记得你渡雷劫的那天吗？”
明珠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那天，我感应到了你的危险。我拼了命地从灵山赶过来，用我能用的最快速度。我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快不行了，内丹碎裂，妖力溃散，气息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又看到了那个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的女孩。
“我用我的本命金丹——血丹，来救你。我用我几百年的修为帮你修复经脉、修补内丹。”
明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本命金丹。
“然后呢？”
明珠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冬天里的人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寒风中，嘴唇青紫，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