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火灵珠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
“你吞了它。”
“我……我吞了它?”
“对。你那时候昏迷不醒,什么都不知道。我的金丹在帮你修复经脉的时候,被你的身体本能给吸收了,为了不再次伤害到你的身体,我选择切断了我与金丹的联系。”
“如此,他也就成了你的东西。也就是你体内那颗带着佛韵的血丹。”
明珠的手捂住了自己的丹田。
那颗内丹——那颗她以为是在雷劫中自然形成的内丹——那颗她用来养珍珠、用来保命、用来支撑这个家、被她无数次压榨到快要碎裂的内丹——那不是她的。
那是他的。
是他的本命金丹,是他的命,是他几百年的修行和心血。
“你没了金丹,那你……”
“我差点死了。”
火灵珠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好在师父留给我的保命手段起了作用,在最后一刻护住了我的元神,把我带回了灵山。我在灵山闭关苦修了三百多年,才重新修炼出了现在的修为。”
明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一直以为那颗内丹是天赐的礼物,是雷劫之后上天给她的补偿,是她命中注定的缘分。
原来不是。
从来都没有什么奇迹,什么天意,什么上天的补偿。
有的只是一个傻子,拼了自己的命去救另一个傻子。
“你离开后……”
明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过他还是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
火灵珠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一直以为是他救了我,”
明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一缕快要散去的烟,
“我一直以为是他的善心感动了上天,才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发誓要报答他。我找到他的转世何天元,嫁给他,照顾他,就是为了报答他。”
她抬起头,看着火灵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愧疚,满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这三百多年所有的委屈和误解都一次性地哭出来的冲动:
“原来是你,小灵子,一直都是你。我的恩人是你,救我命的是你,给我内丹的是你。我真的太傻了。”
火灵珠的眼眶也红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力地、紧紧地、不容拒绝地,把明珠拥进了怀里。
这一次,明珠没有退,没有躲,没有抗拒,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回了地面,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她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然后收紧了,攥住了他袈裟的布料,攥得很紧,像三百年前在荷花池边他抱住她时她攥着他僧袍的布料一样。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不舍,一样的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对不起,”
明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了,”
火灵珠的声音也哽咽了,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在安慰一个等了太久、苦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女人,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山门前,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拥抱的身影在金色的光里融成了一个,像三百年前荷花池边的那一幕,又像从那一刻起就从未分开过。
风从青溪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野花的芬芳,拂过明珠的发丝,拂过火灵珠的袈裟,拂过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这时明珠好似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推开了圣德。
那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像是要把这三百多年的念想一并推出去。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一根廊柱,冰凉的柱子在盛夏的午后竟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把所有的软弱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撑着、壳底下全是碎渣的亮。
“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这几个字,
“对不起,小灵子,我……我已经嫁给了天元。我是他的妻子。”
圣德站在那里,双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她身上的凉意。
三百多年了,他终于又感受到了那个温度,可现在那个温度正在从他指尖流失,像是捧在手里的水,不管你怎么用力,水都会从指缝间流走,一滴都不剩。
“你是妖。”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只是个凡夫俗子。而且你也说了,当初那只是一个误会。”
明珠的睫毛颤了一下。
误会。
是啊,一个误会。
她为了这个误会,把三百多年的命搭了进去,把自己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妖精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以为自己是在报恩,以为自己的牺牲有意义,以为那些流进养蚌房的血、那些消耗在珍珠上的元气、那些被何婆婆冷言冷语时咽下去的眼泪,都是为了一个值得的理由。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你搞错了。
你的恩人不是他。
你没有欠他们何家任何东西,是他们欠你。
她该怎么办?
转头就走?
还是跟天元说: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的恩人不是你的前世,现在,我要跟别人走了。”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还爱天元——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也许是感激,也许是习惯,也许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一盏灯,就拼了命地朝那盏灯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那盏灯照亮的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方向。
可她已经走了那么远,远到不知道怎么回头了。
“我也试图说服我自己。”
明珠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每一个字都要挤才能挤出来,
“可是,小灵子,我已经嫁给他了。我……配不上你。对不起。”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圣德的心口。
他等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他在灵山的山洞里闭关苦修,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丢掉的修为一点一点地修回来。
多少个夜晚,他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经脉里真气运转,窗外月光如水,他就看着那月亮想她——想她在做什么,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想她的那些夜晚,她正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直到天亮。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