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重击过的铜镜，表面还完好，可裂纹已经从中心蔓延到了边缘，只要再敲一下，整面镜子就会碎成满地的碎片，
“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这次既然真的找到你了，我就要把你彻底留在我身边。”
明珠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缓缓淌下，在下颌停了一瞬，然后坠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碎成了肉眼看不见的无数细小的水珠。
那声音很小，可在这安静的山门前，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一触即破的沉默里，那声音大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不可能的。”
明珠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干得像一口枯了的老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井底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我已经结婚了。天元很爱我，我是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呵呵。”
圣德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可那轻里面有一种东西让明珠脊背发凉。
那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你太天真了”的笑，像一个成年人听一个孩子说“我长大要当宇航员”时露出的那种笑——不是不相信，而是你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那个何天元并不是真的爱你。”
圣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他不是在冲动中说这句话的，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十足的把握才说这句话的，
“小珍珠，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立刻就会抛弃你。”
明珠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说不信。
她想说天元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说他们之间有几年的夫妻情分，有共同的回忆，有在这个破败的小院子里一起撑过来的日日夜夜。
可圣德眼中的那种笃定，让她心慌了。
“是天元的判断被你的佛法影响了。”
明珠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是摇摇欲坠的根基，像一座地基被水泡软了的房子，墙已经歪了，梁已经裂了，随时都可能塌，
“他不会那么做的。”
圣德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平静。
那平静让明珠觉得，她好像真的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不对，她从来就不认识他。
她认识的是三百年前那个从天上飞下来、笑嘻嘻地叫她“小珍珠”的火灵珠。
那个人会偷荷花给她，会拍她的头说她笨，会把她的发型弄乱然后被她追着打。
那个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像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被圈在陷阱里的猎物，不急着收网，因为知道猎物跑不掉。
明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蝉都不叫了，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时间好像凝固在了这一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圣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下辈子来偿还。”
“至于现在……”
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满怀愧疚的张开了嘴。
一颗暗红色的丹丸从她的丹田升起，穿过她的喉咙，悬在她张开的双唇之间。
那丹丸比之前更小了，颜色更深了，像一颗被榨干了汁液的果子，表皮皱缩，光泽黯淡，随时都可能碎掉。
可它还在转，还在发光，还在用最后的那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芒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里面有他三百多年的修行。
那里面有她的命。
“不——”
圣德的脸色变了。
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她，可明珠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那丹丸随着她的手势从他面前飘过，带着一股温热的、湿润的气息，像河面上吹来的风。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念了一个解除契约的咒语——那是一个古老的、几乎没有人使用的咒语，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和本命金丹的联系切断。
那是自杀。
可她在做。
丹丸和明珠之间的联系，被她的咒语一点一点地切断了。
像一根根丝线被剪刀剪断，先是细的，然后是粗的，先是外围的，然后是核心的。
每断一根，明珠的脸色就白一分；每断一根，她的身体就软一分；每断一根，她嘴角那丝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微笑就淡一分。
圣德想帮她，想阻止她，可他刚伸出手，就被一道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弹开了。
那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在布一个结界——不是为了防他，而是为了不让他阻止她。
她要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她不想在亏欠他了，哪怕自己会死。
最后一根丝线断裂的瞬间，明珠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靠在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昏过去。
她手中的内丹失去了她的控制，漂浮在空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弱的光，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圣德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握拳又握不紧。
他看着那颗内丹——他的内丹，他的金丹，他三百多年的修行和心血。
他可以伸手去拿，把它收回体内，让自己的法力恢复，甚至比从前更强。
可那颗内丹上沾满了明珠的气息，她的血、她的灵、她这几百年来所有的辛酸和委屈，都渗进了那颗丹里，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如果真的把它收回去，他就要连这些东西一起收回去。
“拿回去吧。”
明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虚弱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
“这是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太久，该还了。”
圣德的眼眶红了。
他想拒绝，可是看着此时气若游丝的明珠，她不想让他拒绝，他也不想让她为难。
最终，他还是红着眼眶，伸出右手，颤抖着，缓慢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伸向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颗内丹的表面——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明珠的体温和气息。
那颗丹在他掌心颤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主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化作一道暖流，从他的掌心钻进了他的体内。
那一瞬间，圣德整个人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