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不是渐进的，而是爆炸性的——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座火山，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向他全身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脊背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头向后仰去，颈部的青筋暴起，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那力量太强了，强到连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袈裟上的金线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亮，而是自己发出的那种亮，金色的、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每一根金线都在发光，每一条纹路都在燃烧，整件袈裟变成了一件由光芒织成的法衣，穿在他身上，像一尊真正的佛陀。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环，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那光环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掀飞，碎石在空中飞舞；山门两侧的石雕罗汉像在光环中剧烈摇晃，裂缝从底座爬上了头颅；殿内的烛火全部熄灭，佛像前的供桌被掀翻，供果滚了一地。
躲在门后偷看的小沙弥们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那个脸上还有巴掌印的小沙弥直接被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翻了两个蒲团、一个香炉和一盆文竹，最后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圣德的法力在那一瞬间突破了某种临界点。
不是缓慢的积累，不是平稳的增长，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以一种完全失控的、不讲道理的方式，疯狂地向上攀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经脉都在被这股力量冲刷、拓宽、重塑，像一条干涸了几百年的河道忽然迎来了百年一遇的大洪水，河床被冲开了，河岸被淹没了，河水漫过了原本的界限，向四面八方流淌，寻找着新的河道、新的方向、新的可能性。
他的法力，无论是在质上还是在量上，已经彻底不输之前与他交手的孙悟空了，甚至他觉得自己比对方更强。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股疯狂攀升的力量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渗入他的明台——一种细微的、粉末状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东西。
珍珠粉。
从明珠的内丹中带来的，被她这三百多年的执念、痴情、委屈、不甘和自苦浸润透了的珍珠粉。
那些粉末太细了，细到肉眼看不见；太轻了，轻到法力感觉不到。
它们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他的明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屋顶上，你站在屋里看不见，可当你想推开窗户的时候，才发现窗户已经被冻住了。
他的佛法，从那一个瞬间开始，已经被污染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力量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强。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团金光——那光比他预想的还要亮，还要纯粹，还要让人敬畏。
他握了握拳，金光在指缝间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苏醒了，正在发出第一声咆哮。
他看向明珠。
明珠已经倒下了。
她靠在柱子上，身体慢慢滑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没有力量，没有方向，只是被重力拉着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已经涣散了，瞳孔放大，焦距不知道在对哪里。
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嗓子已经干透了，声带像是生锈了的琴弦，拨不动了。
她的耳朵在嗡鸣，不是那种尖锐的耳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嗡鸣。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朝她奔来，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听不见圣德在喊什么，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身上——是他脱下的袈裟，金红色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檀香的气息。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
圣德将明珠抱进他的禅房时，她已经完全昏过去了。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片纸，像一个只剩下壳没有灵魂的空壳。
圣德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瓷器匠人在搬运一件刚出窑的、最薄最脆的瓷器，怕力道大一点就会碎，怕温度高一点就会裂，怕一个不小心，这几百年的等待就会变成满地的碎片。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烫的。
不是正常的烫，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烧的烫，像她体内有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岩浆在血管里流淌，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成了灰烬。
那是失去内丹后的反噬。
圣德知道，他必须马上救她。
他盘膝坐在床边，双手结印，将法力凝聚在掌心，然后缓缓推向明珠的身体。
金红色的光芒从他掌中涌出，温暖而柔和，那光芒就像冬日里的炉火，缓缓地流进明珠的体内。
然后，他看到了问题。
他的法力进入明珠身体的那一刻，像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爆炸了。
明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猛地皱起，嘴张开，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在梦魇中挣扎的呻吟。
她的经脉在他的法力刺激下痉挛、收缩、扭曲，像是被火烧到的蚯蚓，拼命地想从灼热的土壤里逃出来，可无处可逃，因为那火是她自己。
圣德猛地收回了手。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法力消耗，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他的法力，不但没有治好明珠，反而在伤害她。
他输入的法力越多，她的反应越剧烈；他的力量越强，她的伤势越重。
这本该是相反的——强大的力量应该能救她，可为什么……
圣德闭上眼，沉入自己的明台。
那片光明的、清净的、如镜面般平静的灵台，原本应该映照着诸佛的慈悲和智慧，是他修行了几百年才修出来的清净境界。
可此刻，他看到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覆盖在他的明台上，像一层霜，像一层灰，像一层被风吹落的珍珠粉，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原本清澈如镜的水面。
珍珠粉。
从明珠的内丹里带回来的。
她这几百年积累的执念、痴情、委屈、不甘、自苦——那些她以为自己在报答恩情、实际上只是在自我折磨的东西——全都渗进了他的内丹，变成了这一层薄薄的、洗不掉也抹不去的珍珠粉。
他的法力不再是纯粹的慈悲法力了。
它被污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