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无声的，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挤出了一丝压抑的、细微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小动物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微弱而绝望。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圣德……是圣德法师……都是圣德法师害的……”
明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静光寺的方向。
那座寺庙的金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座神国，神圣、庄严、不可侵犯。
可在明珠眼里，那不再是佛光普照的圣地，而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正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她丈夫的灵魂。
“是因为他，天元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明珠自己都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那种陌生的冷意。
她站起身来。
“我要去除掉那个圣德法师。”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明珠自己都愣了一下。
去除掉他？
我嘛？
这个念头就像一株疯长的藤蔓，在明珠的心底疯狂蔓延，缠绕着她的每一寸思维，让她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她开始飞快地收拾——把养蚌房的门锁好，把木盘里的珍珠收进屋里，把灶台上的碗筷洗干净，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拢，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快到她好几次差点打翻东西，可她一刻也没有停。
何婆婆还在堂屋里坐着，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冷不热的审视。
明珠没有跟何婆婆说话，也没有跟正在屋里对着书本发呆的何天元说话。
她只是做完了一切该做的家务，然后洗了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着水缸里那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是很明显，嘴唇上只有很淡很淡的一点血色。
头发重新梳过了，用木簪别着，几缕碎发用发卡卡住了。
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办正经事的人。
像是一个要去赴死的人。
明珠推开了院门，迈步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青溪河的水汽和田野里稻花的清香，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飘起。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黄土小路，朝静光寺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没多久，何天元从屋里追了出来。
“明珠？明珠！”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慌张，
“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呢！”
明珠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被晨风送了回来，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去镇上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何天元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杨树林的拐弯处。
他站了很久，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屋。
……
兴国禅寺的钟声在晨雾中悠悠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最缓慢的速度数着时光。
唐僧站在山门前，整理了一下袈裟。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锦襕袈裟——不是平时赶路时穿的那件旧僧袍，而是观音菩萨赐的那件九环锡杖、锦襕袈裟。
袈裟上镶嵌着各种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每一颗宝石都像是一颗星星，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宝相庄严。
九环锡杖杵在身侧，锡杖头上的九个铜环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唐僧的脸色平静如水，目光沉静如渊。他的双手合十，微微垂着眼帘，嘴唇轻轻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经文。
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虚幻，像是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菩萨，不沾半点尘埃。
悟空站在他左边，金箍棒扛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来的狗尾巴草，歪着脑袋看着山门上方那块“静光寺”的匾额。
他今天没有变成那副英俊的卡卡罗特模样，而是以本来面目示人——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满头黄毛，獠牙微露。
那副模样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可他不在乎，从来不在乎。
八戒站在他右边，难得没有打哈欠。
他的九齿钉耙扛在另一边的肩上，那张猪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静光寺上空的佛光，像是在算计什么。
沙僧站在最后面，宝杖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杖头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师徒四人，一字排开，站在静光寺的山门前。
晨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野草的清香，吹动了唐僧袈裟的下摆，吹动了悟空耳边的毫毛，吹动了八戒的大耳朵，吹动了沙僧的红胡子。
四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像四根笔直的柱子，撑起了一片天。
“沙僧，”
唐僧的声音很轻，
“敲门吧。”
沙僧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起手，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打在心口上的鼓点，每一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踏踢踏，懒洋洋的，像是在泥地里拖着脚步走路。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十五六岁的小沙弥，剃得光溜溜的脑袋在晨光下反着光，脸上的皮肤白净细腻，眉眼倒也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气和傲慢。
小沙弥的目光从唐僧身上扫过，又扫过悟空、八戒、沙僧，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
小沙弥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静光寺今日不接待外客。”
唐僧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贵宝刹，久闻圣德法师佛法高深，特来拜访，想与法师辩经论法，以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