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上下打量了唐僧一番,目光在他那件锦襕袈裟上停了一瞬——那袈裟上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的光芒太过耀眼,想不注意都难。
小沙弥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一层防备取代了。
“大唐来的?”
小沙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任,
“你们是想借着我们圣德法师的名头扬名吧?这种事我见多了。每隔几天就有几个野和尚跑来,说要跟圣德法师辩经,其实就是想蹭热度、搏名声。”
“法师没空见你们,请回吧。”
他说着就要关门。
悟空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八戒和沙僧都没有注意到,可熟悉悟空的人都知道——他挑眉毛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金箍棒从悟空肩上滑了下来,棒头朝前,棒尾朝后,他的手腕微微转了转,铁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惊醒了。
悟空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瘆人——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笑。
一个凡间的小沙弥,敢在他齐天大圣面前关门?
这静光寺的人,从上到下,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好像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了一等,好像觉得自己的师父是文殊菩萨转世,自己也就跟着沾了光,可以鼻孔朝天看人了。
悟空正要开口,正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沙弥见识见识什么叫“齐天大圣的威风”,寺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得无礼。”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划开了晨雾,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温润如玉,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威严——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就像佛光不需要刻意发光,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
小沙弥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低下头,退到一边,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动作之快、之标准,像是一个排练了无数遍的程式。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走出来的,更像是一段被精心编排过的乐章。
圣德法师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穿着一件金红色的袈裟,内衬雪白的僧袍,袈裟的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莲花纹样,每一个花瓣都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布面上绽放开来。
他的面容俊美而庄严,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如峰,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众生的微笑。
那种微笑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像是他天生就该这样笑,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悟空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火眼金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微弱到站在他旁边的八戒都没有注意到。
悟空的目光穿透了圣德法师的皮相,穿透了那层金光灿灿的佛光,试图看到他更深处的、更本质的东西。
可他看到的,是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是一重又一重的屏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有意思。
悟空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圣德法师的目光扫过悟空、八戒、沙僧,在悟空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闪过,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可悟空捕捉到了。
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像是在说: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然后,圣德法师的目光落在了唐僧身上。
那一瞬间,圣德法师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线,嘴角那个慈悲的微笑微微凝滞了零点几息的时间,呼吸的节奏也微微调整了一下。
这些变化太过细微,细微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注意到,可悟空注意到了,他的火眼金睛和那颗在无数战斗中被磨练得敏锐到极致的第六感,同时向他发出了信号:
这个和尚,在看到师父的那一刻,动了某种心思。
什么样的心思?
悟空暂时还看不出来,但他记住了那一瞬的变化,把它存进了脑海里,像存进了一个需要日后慢慢翻看、慢慢琢磨的档案。
圣德法师的目光在唐僧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有些不合常理,久到连八戒都察觉到了不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悟空,压低声音说:
“猴哥儿,那和尚看师父的眼神不对劲儿啊。”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把金箍棒握紧了一些。
“想必……这位就是大唐圣僧,玄奘法师了吧?”
圣德法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每一个字都圆润饱满,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的磁性。
唐僧微微欠身,双手合十,不卑不亢:
“正是贫僧。久闻圣德法师佛法高深,今日特来拜访,冒昧之处,还望法师海涵。”
圣德法师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门口,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从容,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圣僧远道而来,是本寺的荣幸。请。”
他的目光从唐僧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悟空几人,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都知道,但我不说”的从容:
“几位高徒也一并请进吧。”
八戒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和尚倒是客气,不像上次……”
悟空瞪了他一眼,八戒立刻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后面。
师徒四人踏入了静光寺的山门。
身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合上了,把他们关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完全不属于凡间的世界里。
静光寺的大殿比上次悟空来的时候更加金碧辉煌。
上次被悟空金箍棒砸碎的释迦牟尼佛像已经被修复了——不,不是修复,是换了一尊新的。
新佛像比旧的那尊更高、更大、更金碧辉煌,通体鎏金,在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像是一座用黄金堆砌起来的小山。
佛像的面容慈悲而庄严,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能看穿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心中最隐秘的念头。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水果和各种供品。
鲜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水果是饱满的,表皮上泛着光泽;供品是精致的,每一碟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
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腾,在佛像前盘旋缭绕,久久不散,把整座大殿熏得香气扑鼻。
大殿两侧,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和尚,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个个穿着崭新的灰色僧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他们的诵经声低沉而整齐,像是一首没有起伏的、单调到让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乐,嗡嗡嗡嗡地在大殿里回荡,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