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法师将唐僧师徒引到大殿左侧的客席就坐,自己则在主位上盘膝坐下。
他的姿态从容优雅,坐下的时候袈裟的下摆像一朵花一样铺散开来,正好铺满了他身下的蒲团,不多不少,刚刚好。
唐僧在他对面坐下,九环锡杖靠在身侧,锦襕袈裟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清明,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悟空站在唐僧身后,金箍棒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棒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圣德法师,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八戒站在他左边,已经偷偷打了两个哈欠,第三个哈欠正在酝酿中,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大到沙僧忍不住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八戒吃痛,嘴巴“啪”地合上了,瞪了沙僧一眼,沙僧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圣德法师的目光落在唐僧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的、又带着几分较量的意味。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玉石,光滑、圆润、掷地有声:
“听闻玄奘法师不远万里,从东土大唐一路西行,历经千山万水,只为求得真经。本座钦佩不已。今日有缘得见法师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唐僧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如水:
“法师过誉了。贫僧不过一介凡夫,蒙佛祖庇佑,一路走来,倒也算不得什么。倒是法师,在这乌鸡国弘法利生,功德无量,贫僧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圣德法师微微一笑:
“玄奘法师客气了。弘法利生,本是佛门弟子的本分,不值一提。法师不远万里而来,想必对佛法有独到的见解,本座洗耳恭听。”
唐僧目光微敛,语气却渐渐地拔高了些许:
“贫僧一路西行,所见所闻,皆是众生之苦。饿殍遍野,百姓流离,战火纷飞,生灵涂炭。贫僧时常在想,佛法广大,为何度不尽这世间之苦?佛光普照,为何照不亮这人间之暗?”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大殿两侧那些闭目诵经的和尚们,诵经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凌乱——虽然很快就被调整了回来,但那短暂的凌乱已经被悟空捕捉到了。
圣德法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微笑着,依然从容着,依然像一尊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佛像。
他的声音依然温润如玉,可那温润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暗流涌动的河水:
“玄奘法师悲天悯人,本座感佩。可是,法师有没有想过,众生之苦,本就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若无苦难,何来解脱?若无黑暗,何来光明?若无凡尘,何来净土?苦难不是佛的失败,而是佛的存在之理。”
唐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像是一口古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幽深的水面上模模糊糊地晃动。
“法师的意思是,众生之苦,是理所应当的?”
唐僧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平静,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贫僧不敢苟同。”
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温度没有变,可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那几分钟宁静,天空暗了下来,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知了都不叫了,全世界都在等待着什么。
圣德法师嘴角那个慈悲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可那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张被固定住了的面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那个微笑都在那里,不多不少,刚刚好。
“哦?”
圣德法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玄奘法师有何高见?”
唐僧的目光直视着圣德法师,那双眼睛里有慈悲,有智慧,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烛火,不大,却怎么吹都吹不灭。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诵一段经,又像是在说一个他深信不疑的道理:
“贫僧以为,佛法的真谛,不在于教人忍受苦难,而在于教人超越苦难。”
“众生皆苦,这是事实,不是道理。事实需要改变,道理只需要接受。若佛法只是教人认命、教人忍受、教人把苦难当作理所当然,那这样的佛法,不弘也罢。”
这话说得重了。
大殿两侧的和尚们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五六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唐僧身上,有惊讶,有愤怒,有不解,有困惑。
那些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在圣德法师面前说出这样的话,竟敢质疑他们信奉了这么久、膜拜了这么久的真理。
圣德法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加深了。
那个慈悲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里面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有一种被挑战了的兴奋,还有一种更深处的、更隐秘的东西,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无声无息地游动。
“玄奘法师果然见解独到。”
圣德法师缓缓说道,
“可本座想问法师一句——若众生没有了苦难,他们还会敬畏神佛吗?若人人都不需要帮助,他们还会来寺庙烧香拜佛吗?若世间处处是净土,西方极乐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一出,大殿两侧的和尚们齐齐点头,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有的人甚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圣德法师的这句话解开了他们心中纠结已久的疑团。
唐僧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圣德法师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两侧那些和尚的脸,最后落在那尊金光灿灿的释迦牟尼佛像上。
佛像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在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在问他: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