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转回头,看着圣德法师,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个他从小就坚信不疑的、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法师说错了。众生敬畏神佛,不是因为苦难,而是因为慈悲。”
“他们来寺庙烧香拜佛,不是因为无助,而是因为希望。西方极乐世界的意义,不在于它比人间好,而在于它给了众生一个向善的理由、一个向上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寒光凛凛:
“若佛法只是利用众生的苦难来维持自己的存在,那这样的佛法,与那些靠吸食人血为生的妖怪有什么区别?”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烛花爆开时那一声清脆的“啵”,能听见每一个和尚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圣德法师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唐僧,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底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而且力量巨大。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这一刻,唐僧和圣德法师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声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无形的较量——那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佛法体系在交锋,是两种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在对撞,是一个坚信“佛法是为了度人”的和尚与一个认为“佛法是用来统治”的和尚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悟空站在唐僧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不懂佛法。
他也不在乎什么佛法。
他只知道,师父今天说得真好,真痛快,比他用金箍棒砸人还痛快。
大殿后方的帷幕后面,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悄悄地移动。
白灵缩在帷幕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本来是躲在后面偷听的——不是为了听什么佛法,她对佛法可没有任何兴趣。
她躲在那里,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圣德法师的注意力被唐僧完全吸引过去,等大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精彩的辩经牢牢钉在座位上,她就可以趁机溜出去,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找血丹。
白灵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竖起耳朵听着前殿的动静。
唐僧和圣德法师的声音隔着几层帷幕传过来,虽然有些模糊,但大意还是能听清楚的。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大唐来的和尚确实有几分本事,敢在她师叔面前说那种话,胆子不小。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师叔能不能辩赢那个和尚,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血丹。
白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道精明的光。
师叔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表面上一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样子,骨子里比谁都精。
他在乌鸡国经营了这么多年,收了那么多信众,敛了那么多香火钱,建了这么大一座寺庙,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传播佛法?白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才不信。
她早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血丹的气息明明就在这静光寺附近十里内,师叔不可能感觉不到。他修炼了这么多年,对血丹的敏感程度比她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可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那颗血丹,也没有派任何人去找过,甚至提都没提过。
他在等什么?
白灵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他不需要亲自去找。
因为那颗血丹,迟早会自己送上门来。
可是,回去谁给送来?
她的目光穿过帷幕的缝隙,投向大殿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而这血丹,恰好和一个人有关。
这个人有是和他有关。
如此——何天元。
白灵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昨天在广场上,她躲在人群中看见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平庸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出众,身材中等,气质平庸,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一抓一大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她师叔——那个眼高于顶、从不轻易收徒的圣德法师——当着上千信众的面,钦点为关门弟子。
白灵咬了一下嘴唇。
不对劲。
她太了解她师叔了。
那个人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有算计,每一个笑容都有深意。
他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
他能在这乌鸡国短短几年内建起这么大一座寺庙、聚敛这么多信众,靠的不是佛法的精深,而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他知道什么人该拉拢,什么人该利用,什么人该抛弃。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招都恰到好处。
这样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会无缘无故收一个平庸的农夫做关门弟子?
这里面没有猫腻,说出来鬼都不信。
白灵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面就是后院。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地盘算着,他们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能找到那个关系的节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血丹。
至于师叔那边……白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说他会帮忙,可她并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帮忙”上。
在这个世界上,她能相信的只有她自己,她见过太多口口声声说“我来帮你”的人,最后帮来帮去,帮的都是他们自己。
师叔肯定是这种人,孙悟空他们如果也是这种人呢?
想到孙悟空,白灵心里又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猴子杀了她母亲,这是不共戴天的仇,她做梦都想把那根金箍棒抢过来,一棒子砸在他脑袋上。
可那唐三藏又救过陈公子,孙悟空还给了她一颗仙丹,让她的修为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涨了三十年都不止。
恨他?
感激他?
两个念头在她心里打架,打了很久也没分出胜负。
后来她索性不想了,把这两个念头一起塞进心里的一个小角落里,用一块大石头压住,等以后再说。
眼下,她只想找到血丹。
其余的,都是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