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从帷幕后面闪出去的那一刻，悟空的火眼金睛就捕捉到了那道白色的影子。
那道光很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薄雾，在白灵的法力催动下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寻常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帷幕后面有一阵风掠过，什么也看不见，可悟空不是寻常人，他的火眼金睛，是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出来的。
白灵的身影在那道微光中一闪而过，悟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身形、她的步伐、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甚至她衣角上绣着的那朵小小的白莲花，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八戒站在他右边，正百无聊赖地用钉耙的齿尖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稻草，嚼来嚼去，嚼得稻草都湿透了。
沙僧站在他左边，宝杖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杖头上，安静得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很轻，轻到让人几乎忘记他的存在。
悟空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他的目光在白灵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前殿正在激烈辩经的唐僧和圣德法师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百无聊赖的、像是在看一场不好不坏的戏的表情。
嘴角微微下撇，眼睛半睁半闭，金箍棒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棒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晒太阳晒得太舒服了、连动都懒得动的老猫。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不只是在听前殿的辩经，还在听——不，是在“感觉”——白灵离开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那股小狐狸的气息在迅速远去，从后殿到回廊，从回廊到侧门，从侧门到寺外，速度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
那股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到了寺外就忽然消失了——不是彻底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伪装了、藏起来了。
白灵变了模样，用最快的速度朝青溪河的方向赶去。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间的小路穿行，小路窄而陡，两边的灌木丛生，树枝不时刮过她的衣裙，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法力在体内奔涌，推动着她的身体在山林间飞速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树影间一闪而过，连鸟雀都来不及惊飞。
她一边赶路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重组着信息。
何天元是圣德法师的关门弟子。
圣德法师这么多年从没收过徒弟，偏偏收了他。
血丹的气息在这附近若隐若现，而何天元正好住在这附近。
如此……
白灵加快了速度，身形在树影间穿梭，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赶到青溪河通往静光寺的那条官道上时，远远地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正沿着官道慢慢地走着。
老的是个老妇人，花白头发，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褂子，拄着枣木拐杖，背微微佝偻着，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年轻的是个男子，二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僧袍，头发用布带束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何天元和他的奶奶。
白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本来还打算去何家小院找他们，现在好了，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在这官道上“偶遇”，比去家里找他们自然得多，也不会引起怀疑。
白灵深吸一口气，将法力收敛到最低限度——不是完全收起，而是只留一点点，足够维持她那副凡人女子的模样，其余的全都压进丹田最深处，一丝一毫都不外泄。
然后在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焦急、无助、楚楚可怜，眼眶微红，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嘴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被风吹雨打过的梨花，凄美得让人心碎。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路上的行人听到，又不显得做作，像是在拼命忍住哭声却忍不住的样子。
每一个细微的颤音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乐章，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灵没有抬头，继续保持那个姿势，肩膀继续微微颤抖，喉咙里继续挤出那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何天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热切。
白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男人了——不，不是了解，是见过太多。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种地的，善良的、恶毒的。
他们的本质都一样，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路边哭泣，十个男人有九个会停下来问一句“你怎么了”，那九个男人不一定都是好心，有的是真的关心，有的是想表现自己的善良，有的是觉得这是个搭讪的好机会。
何天元属于哪一种，白灵暂时还不确定，但她猜，大概介于第二种和第三种之间。
这个男人，虚荣，渴望被认可，渴望被别人觉得“我是个好人”“我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他拉奶奶一起过来，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些顾忌的——毕竟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如果被熟人看见他独自在路边跟一个年轻女子说话，传出去不好听。
带上奶奶，就有了一个挡箭牌，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白灵缓缓抬起头。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泪珠在她睫毛上闪闪发光，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
她的眼神凄楚而无助，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雨过后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世界。
何天元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呼吸顿了一下。
顿得很短，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白灵意识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加快了半拍，血液涌上了他的脸颊，那层薄薄的红晕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他奶奶，那目光里有催促、有恳求、有一种“奶奶你快说话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的意思。
何婆婆没有看她的孙子。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灵身上，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在白灵脸上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把白灵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在面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时特有的那种不信任。
白灵被那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继续保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像断了线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