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婆的目光在白灵的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她的衣服上。
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料子上乘，做工精细，衣襟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栩栩如生。
这套行头是白灵特意准备的——不是太华贵，华贵了会让人有距离感；也不是太朴素，朴素了会让何婆婆觉得“这姑娘跟我们一样穷，怕是想来蹭吃蹭喝的”。
恰到好处，比何家的生活水平高出一两个档次，又高得不多，让她觉得“这姑娘出身不错，但现在落难了，我们可以帮她一把，帮了也不会太有压力”。
何婆婆眼中的戒备消退了几分。
“姑娘，”
何婆婆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是哪里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路边哭？”
白灵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石头拦住的小溪，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淌得不顺畅，但一直在淌：
“老夫人……我姓白……是京城人士……前几日与家人外出游玩，不小心走散了……人生地不熟的，盘缠也用完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灵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编织着这个“京城白小姐”的身份。
京城人士，这个背景好，京城离乌鸡国远，没人会去核实。
外出游玩，和家人走散——这个借口老套但好用，不会引起太多追问。
盘缠用完了，这个细节很重要，解释了她为什么“沦落至此”。
她又抽噎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我……我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身上的银两都花光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可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该找谁……”
何天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白灵没有看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同情心在泛滥，或者说，他的表现欲在蠢蠢欲动。
他转头看着他的奶奶，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出声，但那个表情已经很清楚了：
奶奶，你看她多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何婆婆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还停在白灵身上，在白灵的脸上、手上、衣服上、鞋子上来回扫视着。
白灵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这姑娘的皮肤白不白、细不细。
常年在京城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姐，皮肤应该是白皙细腻的，指甲应该是修剪整齐的，手上不应该有茧子，衣服的布料应该是上等的丝绸，鞋面上不应该有太多泥土。
白灵在这些细节上都下了功夫。
她的皮肤当然是白皙细腻的——她是狐狸精，皮肤不好还得了？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她的手——这是她最得意的地方——她特意用妖力把手上那些练功留下的薄茧全部消掉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户人家小姐的手，白嫩修长，骨节分明，美得像玉雕的。
她的衣服是上等的云锦，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布料的光泽和手感都还在。
她的鞋面上确实沾了些泥土，但那是因为“走了很远的路”，这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何婆婆的目光终于从白灵身上收了回去，落在孙子脸上。
祖孙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的交流很快，快到旁人根本看不清，可两个人都在那一眼里说了很多话。
何婆婆的眼神说：
这姑娘来路不明，你少管闲事。
何天元的眼神说：
奶奶，她一个人在路边哭，多可怜啊，咱们帮帮她吧。
何婆婆的眼神又说：
可怜的人多了，你帮得过来吗？
何天元的眼神又说：
可她就倒在咱们面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何婆婆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她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像是一棵老树的树皮在干旱的季节里裂开了更多的缝隙，每一条缝隙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艰难。
她转回头，看着白灵，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白姑娘，这茫茫人海，你让老太婆遇到了，这也是冥冥中的缘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灵脸上又停留了一瞬，
“我家清贫，比不得你们京城的大宅院，你要是嫌弃……”
白灵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感激，从感激变成了欣喜，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睛里那层灰暗的、绝望的雾一下子散开了，露出了底下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光。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哽咽：
“老夫人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我……我不会白住的，我手里还有一些首饰，可以抵作房费……”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支银簪子。
那簪子做工精致，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凡物，是她在莲花洞时的私藏，品相上乘却又不至于太过贵重，拿来抵押房费刚好合适。
何婆婆的目光在那支银簪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
“姑娘先收着，这些事以后再说。”
白灵千恩万谢，站起身来，又朝着何婆婆深深作了个揖，姿态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何婆婆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中多了几分满意——不是因为那支银簪，而是因为她的举止。
一个举止得体的姑娘，就算来路不明，至少不会太出格。
何婆婆点了点头，率先转身往回走。
枣木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不紧不慢，精准得如同心跳。
何天元紧随其后，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白灵一眼。
白灵低着头，睫毛低垂，嘴角带着一丝感激的微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初春融雪后第一缕阳光落在残雪上，不热烈，但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美。
何天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太久，久到他奶奶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还没跟上来。
何婆婆没有回头，但她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笃！那一声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在说：
够了，别看了，快走。
何天元如梦初醒，赶紧跟了上去。
白灵走在最后面，步伐不急不缓，微微低着头，像一个乖巧的、懂事的、知道感恩的寄居者。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那件淡青色的衣裙照得微微发亮，远远看去，像一朵行走在田野间的云，轻盈、洁白、不带一丝尘埃。
她的嘴角，在何天元和何婆婆都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弯了弯。
那是计划得逞的微笑。
三个人走在回何家小院的路上。
何婆婆走在最前面，不说话，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定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不会快也不会慢，不会被任何事情打断。
何天元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白灵。
白灵走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远到让人感觉她在刻意疏远，不近到让人觉得她在刻意亲近。
就是一个恰好的、得体的、不会让人多想但也不会让人忘记她存在的距离。
她的步伐轻而稳，像是在大户人家的花园里散步，不急不躁，从容优雅。
阳光透过路边杨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她的步伐在她的衣裙上跳跃，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她身边飞舞。
何天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看了她一眼。
又移开了。
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