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元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明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在发抖,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珠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失望,是心痛,还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终于破壳而出的委屈:
“你以前说要考功名,要当大官,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我信你,我等你,我拼了命地养珍珠,就是为了让你安心读书。可现在呢?你连书都不翻了,功课也不做了,整天跟在那个什么圣德法师屁股后面,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叫你给钱你就给钱,他叫你拜师你就拜师——天元,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天元吗?”
何天元的眼睛红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那个温顺贤惠的妻子会当着面这样说他。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在了地上,被踩得粉碎。
他是何天元,是圣德法师的关门弟子,是将来前途无量的佛门高徒,怎么能被一个女人这样教训?
“明珠!”
何天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怎可如此妇人之见?你根本就不明白!圣德法师说我有慧根,有慧根你明白吗?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只要我跟他学佛法,将来前途光明一片,无可限量!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无可限量?”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像是一个被点燃了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
“你难道真的要我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圣德法师为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幸运?你知不知道——”
“我不觉得那是一个好机会。”
明珠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何天元正在燃烧的激情。
何天元的声音戛然而止,瞪着眼睛看着明珠。
明珠走上前一步,她比何天元矮了大半个头,可这一刻,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挺立了千年的松树。
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可那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天元,你醒醒吧。”
明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国家禁佛不是一天两天了。佛寺被拆,和尚挨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若是哪天那个圣德法师跑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书也不读了,珠也不卖了,什么本事都没有,你拿什么养活自己?拿什么养活奶奶?”
何天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整个人像一根被弯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好了!”
何天元冷声喝道,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明珠闭上了嘴。
何天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可那种平稳是刻意装出来的,底下全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不跟我一块学佛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个目光短浅的妇道人家,你真是让我失望透了。”
明珠的心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慢慢地裂开了,裂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看着何天元,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天元,”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变了。”
何天元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明珠从未见过的轻蔑。
他扬起下巴,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声音高亢而激昂,像是在对着千万人演讲:
“没错,我是变了!以前我的人生是混沌的,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方向,找不到路。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的人生有了方向,有了光亮!谁也不能阻止我追随自己的方向!”
他朝前跨了一步,双手握住明珠的肩膀,握得很紧,紧到明珠觉得骨头都在发疼。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狂热的光,那种光让明珠想起了飞蛾扑火——飞蛾觉得自己是在追求光明,却不知道那光明会把它们烧成灰烬。
“明珠,我是真的爱你,我才想让你跟我一起礼佛。你知不知道,我是圣德法师的关门弟子,这个身份无比尊贵!”
何天元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软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只要我能抓住机会,日后什么好日子没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大房子、好马车,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明珠,你要是真的爱我,就帮我多生产一些粉红珍珠,我要献给师父。”
他松开明珠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读书人的矜持模样。
他看着明珠,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好像他说的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明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明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何天元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很陌生。
那笑容里有温柔吗?
有。
有关心吗?
也有。
可那温柔和关心的下面,是一种她以前从未察觉的东西——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一种从不考虑对方是否愿意、是否承受得了的索取。
何天元等了一会儿,见明珠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了下去,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什么“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个地方,又像是急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明珠站在养蚌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后面。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打扫的落叶上,照在那只正在枣树上啄虫的麻雀身上,照在明珠苍白的脸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被风吹倒了,可她还在撑着,撑着不让自己的叶子落下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