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何天元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探头往陶缸里看了一眼——水是浑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只有几只蚌在水底慢慢蠕动，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这么早你就来养蚌房了？”
何天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没话找话的刻意，像是想用这种轻松的语调来填补什么。
明珠终于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何天元。
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
那是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像是一层薄薄的阴影，附着在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异样。
她在这间养蚌房里待了不知多少个清晨，每天凌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给蚌们喂食、换水、检查产珠的情况。
这件事，她做了好几年，可何天元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从来不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来养蚌房，什么时候回去。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珍珠已经产好了，院子已经扫干净了。
他只看到了结果，从未关心过过程。
何天元似乎没有察觉到明珠语气中的异样，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后的养蚌房里。
他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陶缸和木桶，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蚌，看见角落里那口最大的老蚌，然后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种笑容明珠见过很多次——每次他想要更多的珍珠、更多的钱、更好的日子的时候，他都是这个表情。
“明珠，你怎么了？”
何天元的声音温柔得有些刻意，
“是今天粉红珍珠产量没昨天多，你生气了吗？没事的，你不要太累了，我们只要——”
“天元。”明珠打断了他。
何天元的声音戛然而止。
明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笑意，可那温柔和笑意下面，她似乎看到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像是一层冰，隔在他们之间。
她不知道那层冰是什么时候结上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越来越生疏了，”
明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不觉得现在的你越来越不了解我，越来越不关心我了嘛。”
何天元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灿烂了，他伸手握住明珠的手，那双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指，掌心倒是热乎乎的。
他的声音软得像：
“怎么会呢？我们的感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的啊！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也知道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是为了能多生产一些粉红珍珠，对不对？”
明珠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她想说不是，想说她来这里是为了照顾那些蚌，那些陪了她几百年的兄弟姐妹，那些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了她一丝温暖的生灵。
她想说她不是为了珍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何天元不关心这些。
他从来只关心一件事。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何天元握着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和她冰凉纤细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元，”她轻声说，
“明天我再生产几颗珍珠——”
“明珠，咱们手头还有多少银两？”
何天元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明珠一愣，抬起头看着他：
“天元，你要银两干什么？家里不是还有那么多粉红珍珠呢吗？”
何天元的眼睛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巨大的喜悦：
“明珠，我跟你说，我想把那一百零八颗粉红珍珠找能工巧匠串起来，做成一条珍珠项链，献给师父！”
“你想想，师父要是把这条珍珠项链戴在佛祖的脖子上，那是多么体面的事！到时候师父一定更加器重我，说不定还会把衣钵传给我——”
明珠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站在那里，看着何天元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可她的大脑好像短路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就是没有办法变成可以理解的信息。
等她想明白何天元在说什么的时候，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了头顶，又从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凉又疼。
“何天元。”
明珠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温柔软糯的声音，而是冷冷的、硬硬的，像是一块冰从高处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何天元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明珠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明珠永远是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不会说不的妻子。
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多产些珍珠、再多产些、还要更多——她从来都是点头答应，最多叹一口气，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明珠，你怎么了？”
何天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明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那是被蚌壳划伤的，被珊瑚匕首割伤的，被扫把的倒刺扎伤的。
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记录着这些年她所有的付出和隐忍。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嫁到你们家，”
她抬起头，看着何天元，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为了给你生产粉红珍珠的。”
何天元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明珠没有给他机会。
她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天元，生产粉红珍珠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手段。你也说过，我们要多卖一些珍珠，多攒一些钱，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你现在呢？书也不读了，珠也不卖了，整天就知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这样下去，你让我和奶奶怎么生活？”
明珠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