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些混沌的、纠缠的、理不清的思绪。
他要献礼!
他不是要卖珍珠,是要把珍珠献给圣德法师!
一百零八颗粉红珍珠,颗颗饱满,颗颗圆润,颗颗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要是找能工巧匠把它们穿针打孔,用上等的丝线串起来,做成一条珍珠项链,挂在佛祖的脖子上——那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功德!
何天元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静光寺的大殿里,香烟缭绕,梵唱声声,他双手捧着那条珍珠项链,恭恭敬敬地献给圣德法师。
圣德法师接过去,挂在佛像的脖子上,那佛像在珍珠的光芒照耀下,金光更盛,佛光更浓。
全场几千信众齐刷刷地跪下去,高呼“圣德法师”,高呼“何天元”,高呼“佛门幸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像是已经尝到了那荣耀的滋味。
他越想越高兴,越高兴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卷成一团。
明珠躺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得像一尊没有了生气的瓷像,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那些被油烟熏黑的木头上纵横交错的裂纹。
何天元的翻身声渐渐小了,呼吸也渐渐均匀了,最后变成了一阵阵的鼾声,时高时低,像一首跑调了的催眠曲。
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梦中格外明显,像是梦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明珠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这张脸她看了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下巴的形状。
她以为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可今晚她觉得,这张脸忽然变得陌生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掖了掖他被角。
何天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鼾声变得更响了。
明珠悄无声息地起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出了里屋。
她没有去堂屋,而是直接去了后院,推开了养蚌房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但明珠听懂了——那是她的养蚌房在欢迎她回来。
她走进养蚌房,蹲在那个最大的陶缸前,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寒意了,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河底特有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血腥气。
老蚌缓缓张开了壳。
“孩子,”
老蚌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火光微弱,但还在坚持着不灭,
“这么晚了,还不睡?”
明珠把脸贴在缸沿上,下巴搁在冰凉的陶土上,看着水里的老蚌,月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着。
“叔伯,”
明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那个孙悟空说……我的恩人不是天元的前世。他说,我要搞清楚我的恩人到底是谁。”
老蚌沉默了。
“老祖宗,您说,我的恩人到底是谁?”
明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那天救我的人确实是天元的前世,是他取水浇在我身上,是他把我从岸上抱进河里。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了。可为什么孙悟空说那不是我的恩人?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老蚌的壳张合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孩子,”
老蚌的声音悠长而苍老,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明珠抬起头,看着老蚌: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老蚌没有回答,缓缓合上了壳,沉入了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水面上扩散,慢慢消散,归于平静。
明珠蹲在缸边,看着那圈涟漪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消失,心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
明珠蹲在养蚌房里,想了一整夜,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天亮的时候,她从养蚌房里出来,发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她以为自己哭过,可摸了摸脸颊,什么都没有。
原来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看着那颗启明星在天边闪烁,像是谁的眼睛,远远地望着她。
她对着那颗星星,轻声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星星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然后随着天色变亮,一点一点地隐去了。
……
第二天一早,温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何天元醒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凉了,已经没有体温的残留。
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枕头都拍得蓬松了。
“明珠?”
何天元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穿上鞋子走出了里屋。
堂屋里没人。
灶房里没人。
院子里也没人。
“明珠!”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明珠!你在哪儿?”
他绕过堂屋,穿过灶房旁边的过道,推开了后院的门。
养蚌房的门虚掩着。
何天元走过去,推开门。
明珠正蹲在最大的那只陶缸前,手伸在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裙角沾着几片湿漉漉的树叶。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隐隐可见,像是一对收拢了的翅膀。
“明珠!明珠!”
何天元的声音不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快步来到明珠的身前,将对方给扶了起来。
“明珠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