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婆从灶房里端出自己的碗,看了明珠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了起来,将何婆婆的影子投在纸糊的窗棂上,佝偻的,安静的,像一幅被岁月浸透了的剪影。
何天元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挨着明珠坐下。
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什么。
明珠没有躲,也没有靠过去,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正回来的树。
“明珠,”
何天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今天在静光寺,圣德法师亲自点化我了。”
明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何天元没有注意到。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梦,一个太过美好的、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梦:
“你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大,几千人围在广场上,圣德法师坐在法台上,身后是丈许高的金身法相,金光灿灿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他讲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一样。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讲经,每一个字都打在心口上,让你觉得……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说:
“觉得你这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一刻。”
明珠没有说话。
何天元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亮,越来越兴奋,像是被点燃了的柴火,火苗越蹿越高:
“你不知道,现场有上千人,圣德法师谁也没选,偏偏选了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我与佛有缘,说我有慧根,说要收我做关门弟子!关门弟子你懂吗?就是最后一个!以后再也不收了!”
他转过头,双手握住明珠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明珠觉得骨节都在发疼。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那光芒太盛了,盛到明珠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什么东西烧得太旺了,旺到不正常,随时都可能烧成灰烬。
“明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何天元不是普通人!圣德法师说我是文殊菩萨座下的一个弟子转世,前世就是修行人,今生不过是回来续上未了的缘分!”
明珠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转世。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不疼,但很准。
何天元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异样,他的情绪已经完全被兴奋占据了,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马,怎么拉都拉不住:
“明珠,等我修成了,你就是菩萨弟子的家眷了,这是多大的福分!你想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明珠,目光里多了一种明珠从未见过的热切:
“明珠,你跟我一起去礼佛吧。圣德法师说了,修行不能独行,要有伴侣扶持。咱们夫妻同心,一起修行,一起成佛,这是多好的事?”
明珠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很温暖,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攥进掌心里,融进骨血里。
可那双手攥着的不是她的手,而是他的梦想,他的执念,他那个忽然找到的人生方向。
她只是一个被他顺手攥住的附属品,一个被他拉着一起往前跑的人,至于她愿不愿意跑、跑不跑得动,他没有问过。
“天元,”
明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学业为重。”
何天元愣了一下。
明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是为了考功名吗?你不是说要等你考中秀才、考中举人、当上大官、光宗耀祖吗?怎么忽然就不读了?”
何天元的笑容淡了一些,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但没有灭,只是暗了暗。
他松开明珠的手,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明珠,你不懂。功名算什么?成了秀才、中了举人、当上大官,那些不过都是凡人的追求,是蝇头小利。”
“修行不一样,修的是来世,是永恒,是超脱的大自在!”
明珠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狂热,笃定,还有一种近乎盲目的虔诚。
那双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影子,可明珠觉得,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她了,也看不见奶奶了,看不见这个家,看不见青溪河,看不见何家村的一草一木。
那双眼睛只看得到静光寺,只看得到圣德法师,只看得到那个金光灿灿的、虚无缥缈的彼岸。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端起脚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凉了,更苦了,可她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然后站起身来,对何天元说:
“天不早了,洗洗睡吧。”
她转身走进了堂屋。
何天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叫住她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盘粉红珍珠,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堂屋的灯灭了,里屋的灯亮了。
明珠在铺床,何天元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拿倒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飘向了窗外——窗外,月光下的那三盘粉红珍珠还在发着光,粉粉嫩嫩的,像是三盘被打翻了的胭脂。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转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表,他心中道:
一百零八颗粉红珍珠。
这么多,这么漂亮,这么难得。
把它们卖掉换钱?
当然可以,能换不少钱。
可钱有什么用?
钱是俗物,是身外之物,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他何天元现在是什么人?
是圣德法师的关门弟子!
是文殊菩萨座下弟子转世!
是将来要继承圣德法师的衣钵、普度众生的佛门高徒!
我怎么能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整天想着银子、想着铜钱、想着怎么过好日子?
我要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