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却没有在向厨房方向走去,而是朝着还在扫地的明珠喊道:
“明珠——”
他刚开口喊了一声,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月光下,养蚌房门口的地上,摆着三个木盘。
那三个木盘是明珠平时用来盛放珍珠的,何天元见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挪不开眼睛。
三个木盘里满满当当地码着粉红色的珍珠,一颗挨着一颗,一层叠着一层,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柔柔的光泽。
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又像是深海里最神秘的那颗珠,让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何天元顾不上喊明珠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蹲在木盘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珍珠。
珍珠在他掌心滚动着,温润光滑,带着明珠指尖残留的微微凉意。
他把珍珠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每一颗都光泽均匀,没有一丝瑕疵,没有半点杂色,就像是用月光和露水凝结而成的,美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这……这也太多了……”
何天元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珍珠的粉红色光芒,
“明珠,这都是你今天产的?”
明珠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握着扫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又昏过去,她想说你能不能关心一下我,而不是只关心那些珍珠,可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何天元没有听到那声叹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珍珠上,一颗一颗地数着,数到后面手指都打结了,又重新数。
明珠看着他蹲在地上数珍珠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她脚下,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可那个拥抱是冷的,没有温度的。
“天元,”
何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快帮我这糟老婆子挑担柴过来。”
“奶奶!您快来看!”
何天元的声音高得有些刺耳,兴奋得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明珠产了好多珍珠!满满三盘!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何婆婆拄着拐杖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那根枣木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节奏明显加快了。
她走到何天元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三盘珍珠,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化了好几层——先是惊讶,然后是审视,再然后是计算,最后,那层冰冷的表情终于融化了一些,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几条缝,露出底下的水光。
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行了,”
何婆婆收起目光,转过身,语气依然不冷不热,但比刚才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天元,明珠既然身体不好,你就赶紧扶她回屋歇着去吧。”
蹲在地上数珍珠的天元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奶奶,随即又看了看明珠还没扫完的那片堆满落叶的地面,
“奶奶,这……”
“一会儿我来扫。哎~,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替你们干点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叹息:
“你们也抓紧些,该要个孩子了。别真的等我老的干不动活了,到时候可就没人伺候你们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抱怨。
何婆婆说完,拄着拐杖走进了灶房,那根枣木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强调什么。
明珠站在院子里,看着何婆婆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感动?
有的。
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了,还要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她心里过意不去。
可是……
奶奶劝他们要个孩子。
她和天元?
她一个千年蚌精,和一个凡夫俗子,怎么可能有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平时不碰不疼,可每次何婆婆提起,就像有人把那根刺又往深处按了按,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可她不能叫,她只能忍着,脸上还要带着笑。
她看着何天元。
何天元也在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映着珍珠的粉红色光芒。
他的嘴唇动了动,明珠以为他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心里微微暖了一下,然后听见他说:
“明珠,你快看这些粉红珍珠,色泽比之前的都要透亮,你再看这光晕,真的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明珠嘴角那个刚要弯起来的弧度,顿住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
扫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像是在替她回答什么她说不出口的话。
……
灶房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从窗口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何婆婆在里面忙活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还有锅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
不多时,灶房的烟囱冒出了炊烟,白色的,在月光下像是从地底升起的雾气,袅袅地飘向夜空。
何天元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素粥,一碗递给明珠,一碗自己端着。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连盐都放得不多。
他用筷子搅了搅粥,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吸溜了一口。
明珠端着粥碗,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粥很淡,可她喝在嘴里却觉得苦。
不是粥苦,是心里苦,苦味从心里漫上来,渗进舌根,把什么味道都盖住了。
她喝了几口就喝不下了,把碗放在脚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