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从她眼睛里慢慢地褪去了,不是一下子灭掉的,而是像夕阳沉入地平线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她的嘴角还弯着,可那个弧度已经不再是因为快乐了,而是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维持了太久的肌肉记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忽然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压了回去。
不想了。
不想这些了。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等天元把这些珍珠卖了,等钱到手了,她就去城里给奶奶买衣服,给天元买书,再把屋子修一修,买些小鸡小鸭。
这些事情都得一步一步的来,一件一件的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在养蚌房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疲惫感稍微缓过去一些,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
膝盖有些发软,腿也有些发抖,可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站直了,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
明珠愣住了。
她记得自己进养蚌房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不久,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她以为自己在养蚌房里只待了一两个时辰,可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天。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被谁擦得锃亮的铜镜。
星星稀稀落落地散在夜空里,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随手撒了出去。
青溪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像是在反反复复地说着什么。
“哎呀——”
明珠一拍额头,想起院子还没有收拾。
早上起来就直奔养蚌房,喂了蚌,换了水,然后就开始催产珍珠,忙完了又擦珍珠、数珍珠、盘算着怎么花那些还没到手的银子,结果把打扫院子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院角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枣树底下积了厚厚一层,连走路的道都快看不清了。
明珠叹了口气,顾不得浑身上下的疲惫,快步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开始扫地。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扫帚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可她没有停,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扫。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孤零零地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就在她刚把院角的落叶扫成一堆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明珠!明珠!我们回来了!”
何天元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明珠抬起头,看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从院门外走进来——何天元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脚底下装了弹簧,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采,那神采里有骄傲,有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飘飘然。
何婆婆跟在他后面,步伐也是难得的轻快,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落在了她们何家。
何天元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明珠,看见她正在扫地,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但很快就被那层兴奋盖了过去。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接明珠手里的扫帚,嘴上说着:
“明珠,你怎么在扫地?天都黑了,快放下快放下,让我来——”
何婆婆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明珠的耳朵里:
“你看着天都黑了,屋子里还乌漆嘛黑的,她这是干什么?这么晚了,家务没做就算了,这晚饭也没做,怎么,成天就指着我这个老太婆做事吗?”
何天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明珠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脚下那一堆刚刚扫拢的落叶上。
那些落叶被风吹动,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她说什么她说不出口的话。
何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地没扫完,
灶房的烟囱没冒烟,晾衣绳上还挂着昨天收下来的衣服,没叠,堆在竹筐里。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气,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夜晚里,轻得比大声说话还让人难受。
“奶奶,”
何天元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明珠身体不好,您多担待些……”
何婆婆没有接话,拄着拐杖径直走进了堂屋。
那根枣木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明珠的心口。
明珠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扫帚,月光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何婆婆消失在堂屋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何天元,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今天产了一百零八颗珍珠,太多了,身体撑不住,所以耽误了做饭。
她想说:我不是偷懒,我只是想多挣些钱,让这个家好过一些。
她想说:奶奶,对不起,我明天一定早点起来,把饭做好,把院子扫干净,把衣服叠好,把什么都做好。
可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沉了下去,就像石头沉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因为那些话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奶奶要的不是解释,是结果。
院子没扫就是没扫,饭没做就是没做,说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也改变不了这两个事实。
明珠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又一下。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那声音不大,却绵绵不绝,宛若那秋天的雨,不大,却能下整整一夜,把什么都打湿了,把什么都浸透了。
此刻,明珠看着地上的落叶,忽然笑了起来——寂寥凄清又惆怅。
沙,沙,沙。
扫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听众,只有月亮。
何天元在堂屋里找了一圈,发现显得没有任何事物,就连灶台都是凉的,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
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何婆婆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肚子上,最终叹了口气,朝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