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在一边急得直跺脚,拉着沙僧的袖子嘀咕:
“你看看,你看看,一个比一个犟。师父犟,猴哥儿更犟,这师徒俩凑一块儿,早晚得出事。”
沙僧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八戒哭笑不得的话:
“二师兄,你们算的住他们?”
八戒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袖子:
“老猪我可没那本事,他俩加一起,就是观音都未必靠得住,指望俺老猪劝他们,呵呵,那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慧明主持见拦不住,也只能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圣僧慈悲,孙尊者英勇,老衲替这乌鸡国的百姓,替那些被蛊惑的信众,先行谢过。”
悟空摆了摆手,转头又问唐僧:
“师父,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唐僧想了想:
“你说那圣德法师今日被你打跑,明日可还会回来?”
悟空点头:
“他在这儿敛了那么多香火钱,收了那么多信众,根基已深,断然舍不得丢下。明天肯定还会回来。”
“那便明日再去。”唐僧说,
“今夜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悟空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又从怀里掏出从圣德与白灵那里顺来的银两。
“师父,这些银两,您收着。”
唐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悟空:
“这是也是你化缘化来的?”
悟空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说话。
对此,唐三藏摇头叹气,最终却又露出了个知道笑容,
“也一并交给住持吧,他现在比我们更需要这些黄白之物。”
最终又补了句
“下不为例。”
悟空没心没肺的笑了笑。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的钟楼里传来悠悠的钟声,一下一下,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八戒打了个哈欠,拉着沙僧去睡了。
慧明住持也拄着拐杖回了禅房。
院子里只剩下唐僧和悟空师徒二人,一个坐在石凳上捻佛珠,一个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悟空忽然开口:
“师父,您说那个明珠,值不值得?”
唐僧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值不值得?”
悟空说:
“她为了报恩,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模样。一个千年蚌精,修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内丹、化了人形,结果为了一个凡人,把自己的血都快放干了。这……”
“那你觉得呢?”
“俺老孙自然觉得不值,报恩的方法有很多种,她却选择了最难的一种。”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值不值得,不是外人说了算的。她觉得值得,那便值得。你觉得不值,那是你的想法,不是她的。”
悟空顽皮的倒挂在树上,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唐僧。
“师父,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悟空又闭上了眼睛。
唐僧微微一笑,继续捻着佛珠。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和远处青溪河隐隐约约的水声。
悟空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他在想那个圣德法师的金身法相,在想那个文殊菩萨的面孔。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但他隐隐觉得,这团乱麻的线头,就在静光寺里,就在那个圣德法师身上。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
夜幕来临时的另一边。
青溪河畔的何家小院里,只有养蚌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身体恢复正常的明珠坐在那只最大的老蚌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普通的珍珠,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壳。
那只蚌的壳微微张着,露出里面柔软的身体,在明珠的抚摸下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喘息。
“兄弟姐妹们,”
明珠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我的身体恢复了,这次不用你们太累了。”
一只老蚌缓缓张开壳,浑浊的眼睛从壳缝里露出来,看着明珠,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孩子,你的身体才好没多久,这怎么又要折腾?”
明珠蹲下身,双手捧着那只老蚌,轻声说:
“叔伯,我没事的。我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了,这次不用你们出太多力,我的血足够的。”
老蚌沉默了很久,壳一张一合,像是在叹气。
最后,它缓缓闭上了壳,不再说话。
明珠知道,那是默许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走到石台前,拿起了那把珊瑚匕首。
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明珠握着匕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将匕首抵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
血涌了出来,鲜红的,带着淡淡的腥味。
这一次的血比之前几次都多一些,颜色也鲜亮一些。
明珠看着那些血一滴滴落进瓷碗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上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泉,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她端着碗,一个缸一个缸地走过去,在每个器皿里都滴入了几滴鲜血。
血在水里扩散开来,化作千万条细如发丝的红线,钻进了那些蚌的身体里。
蚌们微微张开壳,接纳了那些血线,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凝聚珍珠。
明珠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催动内丹。
那颗淡红色的内丹从她口中缓缓浮出,悬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着。
它的光泽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快要碎裂的暗红,而是有了一丝温润的莹白,像是一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虽然还远远没有恢复到从前的光泽,但至少不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
内丹的光芒扩散开来,笼罩着那些陶缸和木桶,那些血线在内丹法力的催动下加速运转,珍珠在蚌体内一层一层地凝结,从小到大,从暗到亮。
一颗,两颗,三颗……
明珠的脸色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像是颜料在水里慢慢化开,从浓到淡,从有到无。
她的嘴唇又开始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可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她在心里数着那些正在成形的珍珠。十颗,二十颗,五十颗……还不够,还不够,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八十颗,九十颗,一百颗——
当第一百零八颗珍珠成形的那一刻,明珠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内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明珠拼命稳住心神,咬着舌尖,用那股钻心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点一点地将内丹收回体内。
内丹归位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视线模糊了一瞬,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养蚌房里的那些陶缸和木桶在她眼里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
不要昏。
不能昏。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疼痛把她从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的视线慢慢恢复了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摆放在木盘里的粉红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辛苦了,各位。”
明珠的声音轻得像风,
“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要再产珠了。”
明珠有些疲惫的站起身来,目光逐一扫过养蚌房里那二三十只陶缸和木桶。
如今的明珠在悟空的调理下,身体恢复了大半,可她并没有趁机休息,反而加大强度,经过这一天的催产,每一只蚌都产出了三到五颗粉红珍珠,一共产了一百零八颗,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木盘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一百零八颗。
明珠看着那些珍珠,再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她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珍珠,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孩子。
每一颗都是她用血养出来的,每一颗都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颗珍珠的表面,温润光滑,像是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云。
“等天元把这些粉红珍珠卖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这笔钱可以给奶奶买两件新衣服。她老人家的那件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旧了,该换新的了。还要给天元多买几本书,上次他说的那套《四书章句集注》,在镇上的书铺里要二两银子,他一直舍不得买……”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再给屋子置办两件像样的家具,那张桌子腿都松了,吃饭的时候总是晃,天元抱怨过好几次。还有那把椅子,奶奶坐着的时候总是吱吱呀呀地响,她嘴上不说,可每次起身都要扶着腰,那是椅子不舒服。”
她一边想,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以此丈量家具的尺寸。
“再买一些小鸡小鸭,养在院子里,等养大了,可以杀给奶奶和天元补补身子。奶奶年纪大了,该多吃些好的;天元读书费脑子,也该补补。剩下的钱嘛……就先存起来,以后有了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孩子。
明珠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她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那手指修长而瘦弱,指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妖的手,不是人的手。
妖和人,怎么会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