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晃着屁股下面的椅子,点头道:
“那小狐狸与那圣德和尚是一伙的。”
“那白灵之前不是来寻血丹的吗?”
唐僧又问,
“血丹与明珠的内丹有关,明珠的内丹又与圣德法师的佛韵切合……悟空,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串在一起的?”
悟空看着唐僧,心里暗暗佩服——师父虽然不会打架,可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将椅子摆正,难得正经地说:
“师父,弟子怀疑,当年明珠渡劫,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元的前世救了她。”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几捧河水,能把一个渡天劫的千年蚌精救活?”
“这明显不合理,至少俺老孙没听过。所以这里面一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事情发生了。”
“嗯,有道理,而且那件事情很可能还与圣德法师有关。”
唐僧接上了他的话。
悟空点头:
“不错。而且弟子在明珠的内丹里感受到的佛韵,和那个圣德法师身上的佛韵,几乎是同源的。”
“这就更说不通了——明珠的内丹是三百年前就有的,圣德法师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就算他是个修炼有成的,也不可能五百年前就把佛韵留在别人内丹里,除非……”
“除非他不是三十岁。”
唐僧的声音很轻。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
慧明住持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在沙僧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听了一会儿悟空的话,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老而疲惫,像风中的落叶。
“那静光寺……邪门得很。”
慧明主持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
“三年前它还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寺庙,香火稀稀拉拉,连个像样的和尚都没有。后来那个圣德法师来了,不到半年,寺庙就扩建了三倍,信众从四面八方涌来,香火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老衲一开始还以为是佛法昌隆、人心向善,可现在听孙尊者这么一说……”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唐僧站起身来,走到慧明主持面前,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方丈放心,此事贫僧定当查个水落石出。若是那圣德法师真有不轨之举,贫僧绝不会坐视不理。”
慧明主持连忙起身还礼,连连道谢,眼眶又红了。
悟空看着唐僧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父了——唐僧这个人,慈悲为怀,度人成瘾。
看见坏人就想感化,看见妖就想度化。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致命伤。
“师父,”
悟空试探着开口,
“您打算怎么做?”
唐僧转过身,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贫僧想去会一会那位圣德法师。”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正在啃干粮的八戒停下了嘴,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看着唐僧。
沙僧的手中的稀粥差点没拿稳。
慧明主持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师父!”
八戒第一个跳起来,馒头渣从嘴里喷出来,
“您说什么?您要去见那个妖僧?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家伙邪门得很,您去了万一有个好歹——”
“二师兄说得对,”
沙僧也急了,弯腰捡起宝杖,紧紧握在手里,
“师父,那静光寺不是善地,那个圣德法师更不是什么善茬。您若要去,弟子们自然随行,可万一动起手来,刀剑无眼——”
“阿弥陀佛!”
慧明主持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圣僧万万不可!那静光寺的和尚邪门得很,您若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教老衲如何心安?教这几位尊者如何心安?”
唐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祈祷什么。
悟空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看着唐僧。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柔弱得像根草,风一吹就倒,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要知道,当初在五行山下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
这个和尚,骨子里硬得很。
而且师父说要去见那个圣德法师,不是一时冲动,是有底气的。
底气就是他。
悟空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师父,”
悟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您当真要去?”
唐僧看着他,点了点头:
“贫僧想去试试,用佛法度化他。”
“度化?”八戒又跳了起来,
“师父,那家伙是个妖僧!妖僧您懂吗?就是披着和尚皮的妖怪!您见过哪个妖怪是被度化了的?您去跟他说阿弥陀佛,他一刀子捅过来,您——”
“呆子。”
悟空叫了一声。
八戒的声音戛然而止。
悟空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走到唐僧面前,歪着脑袋笑了笑:
“师父,您要是真想去,那做弟子的自当是会陪您去的。”
唐僧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八戒急了:
“猴哥儿!你也疯了?”
悟空回头瞪了他一眼,八戒被悟空瞪得一愣,嘴里的后半句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师父说得对,”
悟空重新转向唐僧,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那个圣德和尚,不管他是什么来路,他现在做的事情是在骗人。骗了那么多信众的钱,骗了那么多人的信仰。这种人,不收拾不行。”
悟空顿了顿,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师父,您得答应弟子一件事。”
唐僧微微点头:
“你说。”
“到了静光寺,您只管跟他讲经说法,度不度化得了是你们的事,俺老孙不管。可要是他敢手——俺老孙会自会出手,倒是师父一定要抓紧时间离开。”
悟空拍了拍肩上的金箍棒,那根铁棒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到时弟子就把他的静光寺拆了,把他的金身法相砸了,把他打到阎王爷那儿去报到。”
唐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可悟空看见了,心里忽然就觉得暖暖的。
“好。”
唐僧答应了。